第1章 祭天台雪夜

我死在祭天台那天，我八岁的女儿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雪里，盯着皇帝说：“父皇，今日你杀我娘，来日我便夺你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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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押上祭天台那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落在宫墙上，落在朱红的檐角上，也落在我腕间沉重的铁链上。锁链被寒气浸透，每拖动一步，都在青石阶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台下乌压压跪满了人，有朝臣，有宗亲，也有被禁军拦在长街之外的百姓。他们不敢抬头看我，却都知道，今日要死的是大胤的皇后，是镇北侯府的嫡女，也是国师口中那个祸乱朝纲、勾结北狄的妖后。

我曾无数次登上这座祭天台。

新帝登基那年，我与萧承熙并肩受百官朝拜。他握着我的手，对着天地祖宗起誓，说此生不负社稷，也不负我。那时风也是这样冷，可他掌心很暖，我竟真以为自己替镇北侯府、替父兄、也替自己选了一条坦途。

如今再登此台，我身上只剩一件单薄囚衣，发髻散乱，嘴里塞着布团，连一句冤枉都说不出口。

国师玄寂子站在祭坛正中，手执拂尘，宽大的道袍在风雪里翻卷。他仰头望着被阴云遮住的天色，声音苍老而清晰：“妖后云氏，私通北狄，乱我朝纲，致边关三城失守，血月示警，天怒难平。今日以罪后之血祭天，方可保大胤万民安宁。”

台下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我抬眼看着他，心底只剩一片冷意。边关三城为何失守，我比谁都清楚。镇北军断粮半月，父亲连发七封急报，兵部却迟迟不肯调粮。哥哥率残军死守城门，最后等来的不是援兵，而是一封斥责镇北侯府通敌的密旨。

那封军报是我亲手呈到御前的。

我还记得萧承熙当时坐在御案之后，烛火映着他的脸。他看完之后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终于会信我一次。可最后，他只是合上军报，问我：“令仪，你可知镇北侯府手中兵权，已让朝中多少人夜不能寐？”

我那时便该明白。

他疑的从来不是一封军报，而是我的出身，我的父兄，是镇北军数十万将士对云家的忠心。

风雪越来越急，我透过纷乱的雪影，看见萧承熙站在御辇前。他穿着明黄龙袍，外披玄色大氅，眉眼仍是我熟悉的模样，清贵、端方，像世人称颂的仁君。只是那双眼里再无半分夫妻旧情，只有沉沉的审视与戒备，仿佛我不是与他同床共枕十年的妻子，而是一枚终于该被弃掉的棋。

苏绾柔站在他身侧，披着雪白狐裘，眉眼低垂，唇边含着恰到好处的哀怜。她总是如此，温婉、柔顺、进退有度，连落泪都不会失了分寸。

她轻声开口：“陛下，姐姐毕竟曾是中宫，若她肯在天前认罪，求上苍宽恕，或许……”

萧承熙没有看她，只淡淡道：“天命当前，朕不能徇私。”

我忽然笑了。

可我口中塞着布，只能发出一点含混的气音。原来一句不能徇私，就能抹去他曾在我病中守过的夜，抹去我替他挡下的那一刀，也抹去镇北侯府为他登基铺出的血路。

他不是不知道我是冤的。

他只是不愿再让云令仪活着。

内侍捧着白绫走上祭台时，台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我循声望去，身体在那一瞬僵住。

两个嬷嬷拖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是我的明鸾。

她才八岁，身上的公主裙裳被雪水打湿，发间金铃断了一只，狼狈地垂在鬓边。她被人死死按跪在雪地里，膝盖磕在冰冷的石面上，疼得脸色发白，却始终没有哭。她只是仰着头，隔着漫天风雪望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别看。

明鸾，别看母后这个样子。

可没人听得见我的声音。

苏绾柔缓步走到她面前，俯身替她拂去肩上的雪，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公主，莫怨你父皇。你母后犯下大罪，陛下也是为了天下。”

明鸾没有看她。

她只盯着萧承熙，声音不大，却穿过风雪，一字一字落进所有人耳中：“父皇，母后没有通敌。”

萧承熙眉心一沉：“明鸾，不得放肆。”

“母后没有通敌。”她又重复了一遍，小小的身子跪得笔直，“镇北军不会叛国，外祖父不会，舅舅不会，我母后更不会。”

那一刻，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的明鸾，从小怕黑，怕疼，学骑马摔了一跤都要在我怀里委屈半日。可她跪在这场足以压垮所有人的风雪里，竟比满朝大臣都更敢说一句真话。

萧承熙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带下去。”

嬷嬷立刻伸手去捂她的嘴。明鸾挣扎着，发间金铃摔在雪地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就在被拖走前，她忽然狠狠咬住嬷嬷的手，挣出半寸空隙，朝着萧承熙嘶声喊道：“父皇，今日你杀我娘，来日我便夺你的江山！”

满场死寂。

连风雪都像被这句话压住了一瞬。

我怔怔看着她，眼泪终于从眼角滚落。她还那么小，小到连一柄剑都拿不稳，却当着帝王、百官、禁军和满城百姓，说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萧承熙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没有再看明鸾，只冷冷吐出两个字：“行刑。”

白绫勒上我脖颈时，我的视线渐渐模糊。寒意从骨缝里漫上来，呼吸被一点点夺走。我最后看到的，不是萧承熙，不是苏绾柔，也不是那些跪伏在雪里的看客，而是我的女儿被人拖在地上，仍旧拼命朝我伸手。

我想告诉她，别怕，别恨，好好活下去。

可是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祭天台上的铜铃被风吹响，沉闷的铃声一声接一声，像替谁送魂。我的身体缓缓垂下，雪落在我的眉睫上，将我最后一丝气息也埋进苍白夜色。

而雪地里，萧明鸾终于不再挣扎。

她跪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死去的方向，像要把今夜的风雪、鲜血和每一张脸，都刻进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