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贵妃的寿宴
苏绾柔生辰那日，宫中一早便热闹起来。
承欢殿外铺了新毡，檐下挂满宫灯，往来宫人捧着锦盒与花盏，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贵重的梦。殿内檀香袅袅，丝竹声隔着重重帘幕传出来，温软、华丽，又遥远得像另一个人间。
冷宫里却仍旧只有风声。
两个嬷嬷推开院门时，明鸾正在井边劈柴。她已经在冷宫熬过两年，十岁的孩子比同龄人瘦小许多，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她挥斧时神情很稳。木柴裂开的闷响落在清晨寒雾里，她抬头看见嬷嬷手中捧着一件水红舞衣，眼中没有惊讶，只有很淡的戒备。
那舞衣是旧的，纱料边缘已经起了毛，腰身也并不合她，可在冷宫灰败的天光下，仍旧刺眼得厉害。
嬷嬷笑道：“贵妃娘娘慈悲，念你从前也学过舞，今日寿宴，特许你去承欢殿献舞。”
明鸾看着那件衣裳，没有说话。
我站在她身后，心一点点沉下去。苏绾柔从不会无缘无故施恩，她要的不是一支舞，而是要满殿权贵都看见，昔日中宫嫡女的孩子，如今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罪奴。
宫人替明鸾换衣时，动作并不温柔。她后背还有旧伤，纱衣贴上去时，她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却很快稳住。铜镜残破，映出一张苍白稚嫩的脸。她低头系好腰间绦带，将所有不合身的狼狈都压进沉默里。
承欢殿中暖意扑面。
那里与冷宫像隔着一世。银炭烧得正旺，暖香浮在帘幕之间，宫灯照得满殿金碧生辉。宗亲贵妇与朝臣家眷分坐两侧，萧承熙高居上首，苏绾柔坐在他身旁，妆容精致，眉眼含笑。二皇子萧景珩靠在席间，年纪不过九岁，却已经学会了拿眼角看人。
明鸾被带入殿中时，丝竹声微微一顿。
有人认出了她，压低声音道：“那不是先皇后留下的公主吗？”
旁边的人轻笑：“哪里还有什么公主，罪后之女罢了。”
那些声音不算响，却足够传入她耳中。明鸾垂着眼，规规矩矩跪下行礼，额头贴近冰冷玉阶：“罪奴明鸾，叩见陛下，叩见贵妃娘娘。”
萧承熙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她，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复杂，可那点情绪太淡，很快便被帝王惯有的冷漠压了下去。
苏绾柔温声道：“起来吧。今日是本宫生辰，不必拘礼。听闻你母后从前舞姿极好，本宫想着，你既是她的女儿，想来也不会差。”
这话落下，殿中响起一阵极轻的笑。
我看见明鸾藏在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那动作极小，若非我日日守着她，几乎也要错过。她没有反驳，只慢慢起身，赤足踏上殿中铺开的白毡。
乐声起。
那支舞原本叫《凤来仪》，是宫中旧曲，讲的是凤凰振羽、百鸟朝贺。明鸾幼时学过几日，那时她总嫌转身太难，缠着我一遍遍教她。我还记得春日宫宴之后，她笑得满头是汗，扑进我怀里说，等她长大了，要跳给母后看。
如今她终于跳了。
却是在害死我的人面前，在满殿轻慢与讥讽中。
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毕竟这两年她再未碰过舞。可她天生记性好，几个转身之后，身形便渐渐稳下来。那件不合身的舞衣随着她的动作展开，像一朵在寒枝上勉强开放的花。她越是沉默，殿中那些打量的目光便越像刀，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她的肩、她赤裸的脚踝。
一曲过半，萧景珩忽然端着酒盏走出来。
他走到明鸾身侧时，故意手腕一歪，将满盏酒泼在她肩头。水红舞衣被酒液浸湿，颜色深了一大片，紧紧贴在她瘦削的肩上。
萧景珩笑道：“罪奴也配跳凤凰舞？依本皇子看，倒像只被拔了毛的雀儿。”
殿中笑声更明显了。
明鸾停下了。
苏绾柔轻轻蹙眉，似是在责备：“景珩，不得胡闹。”
可她没有命人带二皇子下去，也没有让人替明鸾更衣。她只是坐在那里，温柔而从容地等着，等着明鸾低头，等着她在满殿人前认下自己的卑贱。
我看着女儿，以为她会忍。
这两年她忍过太多东西。冷粥里的沙砾，嬷嬷的耳光，冬夜的罚跪，还有那些故意从她身边踩过的靴子。她已经比谁都明白，在这座宫里，活下去有时候比争一口气更难。
可明鸾却慢慢抬起头。
她走到一旁宫人托盘前，端起一杯酒。众人以为她要赔罪，萧景珩甚至得意地扬起下巴。
下一刻，那杯酒尽数泼在了他脸上。
殿内瞬间安静。
酒液顺着萧景珩的额发往下滴，他愣了片刻，才尖声喊道：“你敢泼我！”
明鸾握着空杯，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是罪奴，不是殿下养的狗。”
萧承熙猛地将酒盏扣在案上，玉盏撞出沉重一响：“放肆！”
明鸾跪下去，背脊仍旧挺直：“明鸾有罪，请陛下责罚。”
她没有喊父皇。
这一声陛下，让萧承熙的脸色比方才更冷。苏绾柔垂下眼，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鸷，轻声道：“孩子年幼，想来是一时受惊。只是宫中规矩不可废，若今日轻轻揭过，往后人人效仿，倒叫陛下为难。”
她说得体面，字字却都将明鸾往刑杖下推。
萧承熙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杖二十，送回冷宫。”
我扑过去，试图挡在明鸾身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宫人将她按在殿外长凳上。板子落下时，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明鸾小小的身体绷得极紧，额上冷汗很快渗出来，却始终没有求饶。
承欢殿里的丝竹声重新响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二十杖打完，明鸾被拖回冷宫。夜里，她趴在破榻上，后背血肉模糊，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我跪在榻边，魂魄几乎被痛意撕碎。
许久，她睁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声音轻得像一根快断的线：“娘，我今日没忍住。”
我伸手想摸她的头，却仍旧只碰到虚空。
明鸾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弯了弯唇。
“可我不后悔。”
窗外风雪又起，冷宫的门被吹得吱呀作响。那个被杖责到几乎昏厥的孩子趴在黑暗里，眼底却有一点极冷的光，像埋在灰烬深处的火星，迟早有一日，会烧穿这座宫城。
承欢殿外铺了新毡，檐下挂满宫灯，往来宫人捧着锦盒与花盏，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贵重的梦。殿内檀香袅袅，丝竹声隔着重重帘幕传出来，温软、华丽，又遥远得像另一个人间。
冷宫里却仍旧只有风声。
两个嬷嬷推开院门时，明鸾正在井边劈柴。她已经在冷宫熬过两年，十岁的孩子比同龄人瘦小许多，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她挥斧时神情很稳。木柴裂开的闷响落在清晨寒雾里，她抬头看见嬷嬷手中捧着一件水红舞衣，眼中没有惊讶，只有很淡的戒备。
那舞衣是旧的，纱料边缘已经起了毛，腰身也并不合她，可在冷宫灰败的天光下，仍旧刺眼得厉害。
嬷嬷笑道：“贵妃娘娘慈悲，念你从前也学过舞，今日寿宴，特许你去承欢殿献舞。”
明鸾看着那件衣裳，没有说话。
我站在她身后，心一点点沉下去。苏绾柔从不会无缘无故施恩，她要的不是一支舞，而是要满殿权贵都看见，昔日中宫嫡女的孩子，如今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罪奴。
宫人替明鸾换衣时，动作并不温柔。她后背还有旧伤，纱衣贴上去时，她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却很快稳住。铜镜残破，映出一张苍白稚嫩的脸。她低头系好腰间绦带，将所有不合身的狼狈都压进沉默里。
承欢殿中暖意扑面。
那里与冷宫像隔着一世。银炭烧得正旺，暖香浮在帘幕之间，宫灯照得满殿金碧生辉。宗亲贵妇与朝臣家眷分坐两侧，萧承熙高居上首，苏绾柔坐在他身旁，妆容精致，眉眼含笑。二皇子萧景珩靠在席间，年纪不过九岁，却已经学会了拿眼角看人。
明鸾被带入殿中时，丝竹声微微一顿。
有人认出了她，压低声音道：“那不是先皇后留下的公主吗？”
旁边的人轻笑：“哪里还有什么公主，罪后之女罢了。”
那些声音不算响，却足够传入她耳中。明鸾垂着眼，规规矩矩跪下行礼，额头贴近冰冷玉阶：“罪奴明鸾，叩见陛下，叩见贵妃娘娘。”
萧承熙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她，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复杂，可那点情绪太淡，很快便被帝王惯有的冷漠压了下去。
苏绾柔温声道：“起来吧。今日是本宫生辰，不必拘礼。听闻你母后从前舞姿极好，本宫想着，你既是她的女儿，想来也不会差。”
这话落下，殿中响起一阵极轻的笑。
我看见明鸾藏在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那动作极小，若非我日日守着她，几乎也要错过。她没有反驳，只慢慢起身，赤足踏上殿中铺开的白毡。
乐声起。
那支舞原本叫《凤来仪》，是宫中旧曲，讲的是凤凰振羽、百鸟朝贺。明鸾幼时学过几日，那时她总嫌转身太难，缠着我一遍遍教她。我还记得春日宫宴之后，她笑得满头是汗，扑进我怀里说，等她长大了，要跳给母后看。
如今她终于跳了。
却是在害死我的人面前，在满殿轻慢与讥讽中。
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毕竟这两年她再未碰过舞。可她天生记性好，几个转身之后，身形便渐渐稳下来。那件不合身的舞衣随着她的动作展开，像一朵在寒枝上勉强开放的花。她越是沉默，殿中那些打量的目光便越像刀，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她的肩、她赤裸的脚踝。
一曲过半，萧景珩忽然端着酒盏走出来。
他走到明鸾身侧时，故意手腕一歪，将满盏酒泼在她肩头。水红舞衣被酒液浸湿，颜色深了一大片，紧紧贴在她瘦削的肩上。
萧景珩笑道：“罪奴也配跳凤凰舞？依本皇子看，倒像只被拔了毛的雀儿。”
殿中笑声更明显了。
明鸾停下了。
苏绾柔轻轻蹙眉，似是在责备：“景珩，不得胡闹。”
可她没有命人带二皇子下去，也没有让人替明鸾更衣。她只是坐在那里，温柔而从容地等着，等着明鸾低头，等着她在满殿人前认下自己的卑贱。
我看着女儿，以为她会忍。
这两年她忍过太多东西。冷粥里的沙砾，嬷嬷的耳光，冬夜的罚跪，还有那些故意从她身边踩过的靴子。她已经比谁都明白，在这座宫里，活下去有时候比争一口气更难。
可明鸾却慢慢抬起头。
她走到一旁宫人托盘前，端起一杯酒。众人以为她要赔罪，萧景珩甚至得意地扬起下巴。
下一刻，那杯酒尽数泼在了他脸上。
殿内瞬间安静。
酒液顺着萧景珩的额发往下滴，他愣了片刻，才尖声喊道：“你敢泼我！”
明鸾握着空杯，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是罪奴，不是殿下养的狗。”
萧承熙猛地将酒盏扣在案上，玉盏撞出沉重一响：“放肆！”
明鸾跪下去，背脊仍旧挺直：“明鸾有罪，请陛下责罚。”
她没有喊父皇。
这一声陛下，让萧承熙的脸色比方才更冷。苏绾柔垂下眼，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鸷，轻声道：“孩子年幼，想来是一时受惊。只是宫中规矩不可废，若今日轻轻揭过，往后人人效仿，倒叫陛下为难。”
她说得体面，字字却都将明鸾往刑杖下推。
萧承熙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杖二十，送回冷宫。”
我扑过去，试图挡在明鸾身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宫人将她按在殿外长凳上。板子落下时，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明鸾小小的身体绷得极紧，额上冷汗很快渗出来，却始终没有求饶。
承欢殿里的丝竹声重新响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二十杖打完，明鸾被拖回冷宫。夜里，她趴在破榻上，后背血肉模糊，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我跪在榻边，魂魄几乎被痛意撕碎。
许久，她睁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声音轻得像一根快断的线：“娘，我今日没忍住。”
我伸手想摸她的头，却仍旧只碰到虚空。
明鸾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弯了弯唇。
“可我不后悔。”
窗外风雪又起，冷宫的门被吹得吱呀作响。那个被杖责到几乎昏厥的孩子趴在黑暗里，眼底却有一点极冷的光，像埋在灰烬深处的火星，迟早有一日，会烧穿这座宫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