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侯府抄家

圣旨下到永安侯府时，京城正落着一场冷雨。

禁军踏进侯府大门，昔日朱漆门庭被铁甲撞开，门环砸在石阶上，发出沉闷一声。府中女眷惊叫着四散，仆从跪了一地，库房、账房、书房、祠堂皆被封锁，箱笼一只只抬出来，封条贴在朱漆木箱上，像一道道迟来的判词。

我没有进去。

我站在侯府对面的茶楼二层，隔着雨帘，看着这座曾经高高在上的府邸一点点塌下来。

青萝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姑娘，裴家男丁都押走了。侯夫人晕了两回，醒来后一直在骂柳月蘅。柳月蘅被柳家撇清关系，说她自幼寄养侯府，所作所为与柳家无关。”

我端着茶盏，茶水早已凉透。

柳家弃得很快。贵妃更快。一个假孕的侄女，一桩牵扯通敌的案子，任她从前如何疼惜柳月蘅，如今都只会嫌她晦气。

“裴承砚呢？”我问。

青萝道：“押在大理寺。他求了好几回，说要见姑娘。”

我看着雨水顺着侯府门匾往下淌。那块写着“永安侯府”的匾额，昨日还金光灿灿，今日被雨浇得黯淡无光。

“那便见一见。”

大理寺牢中阴冷，墙缝里渗着潮气，火把燃得不旺，空气里混着铁锈、霉味与血腥气。裴承砚被关在最里间，短短几日，他像换了一个人。锦袍没了，玉冠没了，发丝凌乱地垂在额前，脸上再不见从前那种世家公子的清贵从容。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扑到牢门前。

“清弦！”

我停在离牢门三步之外，没有应。

他双手抓着木栏，眼里布满血丝：“你终于来了。清弦，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我，救救侯府。父亲年纪大了，他受不了天牢苦刑，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婚那日，他也是这样站在我三步之外，牵着柳月蘅的手，说此生不能负她。

原来三步距离，足够一个人从高堂喜服走到阶下囚衣。

“你要求我什么？”我问。

裴承砚像是抓住了生机，急声道：“你去向陛下求情。镇北将军府有功，只要你愿意替侯府说一句话，陛下定会从轻发落。清弦，你从前不是最心软吗？你不会真看着我死的，对不对？”

我听着那句“从前”，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从前我确实心软。侯夫人说府中周转艰难，我便让人送银票；裴承砚说边关药材调度繁琐，我便把沈家的商路借他；柳月蘅说身子弱，怕寒，我便把母亲留下的暖玉屏风送去侯府暂用。

可心软不是欠债。

更不是让人反复割肉的理由。

裴承砚见我不语，声音又低了下去：“我承认，我不该在喜堂上那样对你。我那时只是被月蘅迷了心窍。她骗我，她说她怀了我的孩子，说你会毁了她。我是糊涂，清弦，我不是不知你好，只是……只是我以为你无论如何都会等我。”

我终于笑了一下。

裴承砚怔住。

我问他：“若今日输的是我，你会放过沈家吗？”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我替他说下去：“你不会。你会拿走沈家的商道，会让柳月蘅继续装作受害者，会让侯府把我写成逼婚不成、因爱生恨的疯妇。若我再不识趣，你们还会把父兄留下的旧部一一清掉，把沈家最后一点骨血也掘干净。”

裴承砚脸色惨白：“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你只是没来得及。”

牢中火光晃动，他看着我，眼底的悔意终于被恐惧压垮。他松开木栏，慢慢跪了下去。

“清弦，算我求你。只要你救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娶你，我让你做正妻，柳月蘅我再也不见。我会补偿你，真的，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

我垂眼看他。

到了这一步，他仍以为“娶我”是恩赐，仍以为我想要的是他回头。

“裴承砚，你还不明白。”我轻声道，“我不要你了。”

他整个人僵住。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他崩溃的喊声，一声比一声狼狈。

“沈清弦！你回来！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只是退了你的婚，你却要我全家去死，你怎么能这么狠！”

我脚步未停。

走出牢门时，雨已经停了。大理寺院中积水未干，灰云低压，远处传来几声寒鸦叫。谢玄衡站在廊下，似乎已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问我裴承砚说了什么，只递来一封案卷。

“雁回关旧案，陛下准了重审。”

我接过案卷，指尖轻轻压住封皮上的朱印。

这比裴承砚的哭喊重要得多。

谢玄衡看着我，声音低而稳：“沈姑娘，回家的路，开了。”

我抬头望向雨后的天。

三年冷冤，终于见了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