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金殿翻案

永安侯府账房失火的第三日，朝堂上果然有人参了我一本。

参我的折子写得极漂亮，说镇北将军府遗孤沈清弦因退婚之辱，勾结大理寺，伪造账册，构陷功臣之后，搅得京中人心不宁。更有人说我不顾柳月蘅怀有身孕，屡次相逼，已失将门风骨，请陛下收回赐婚恩典，另择宗室抚恤沈家旧功。

这话听着像替我着想，实则是要将我从沈家旧部与边关商路上剥下来。只要我成了被宗室圈养的孤女，父兄留下的那些人脉、账册和旧物，便都能被旁人名正言顺地瓜分。

我入宫时，天色阴沉，宫道两旁的石狮被晨雾浸得发冷。青萝原本想跟着，却被拦在宫门外。我独自踏上玉阶，衣摆掠过湿冷石面，掌心里握着那枚铜哨，边缘硌得皮肉微疼。

金殿上，永安侯已经跪在御前。

他今日穿着朝服，鬓边似乎一夜之间添了霜色，声音却仍稳得很：“陛下明鉴，沈姑娘心有怨怼，臣能理解。世子退婚之举，的确有失体统，臣愿领罚。可她竟拿通敌这等诛族大罪构陷侯府，臣万死不能认。”

裴承砚跪在他身后，眼眶泛红，姿态比从前低了许多。他俯身叩首，声音哑得恰到好处：“陛下，臣有罪。臣不该辜负沈姑娘，可臣与月蘅两情相悦，腹中又已有骨肉，臣实在不能负她。若沈姑娘只是怨臣，臣愿受任何责罚，可她不该因爱生恨，牵连臣父与侯府满门。”

他说到此处，殿中已有几位老臣皱眉。

柳贵妃虽不能入前朝，却有柳家人在列。柳侍郎出班，言辞沉痛：“陛下，镇北将军一门忠烈，沈姑娘年幼失怙，性情偏执些原也可怜。只是通敌一事非同小可，若任由私怨攀咬朝臣，日后朝纲何在？”

他们一唱一和，像早已排练过无数回。

我站在殿中，听着那些体面话一层层落下来，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喜堂。裴承砚也是这样，说自己情深，说自己无奈，说我仗势逼人。

只是今日，比喜堂更好。

今日陛下在，百官在，裴家所有退路，也都在。

皇帝终于看向我：“沈清弦，你可有话说？”

我跪下行礼，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臣女有话说。永安侯府侵吞沈家旧产、私卖军械、暗通北狄、伪造军令，致镇北军三年前败于雁回关。臣女今日所告，不是退婚私怨，是父兄血案。”

殿中骤然一静。

永安侯厉声道：“一派胡言！”

裴承砚也抬起头，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很快变成痛心：“清弦，你恨我便冲我来，为何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月蘅腹中孩子何其无辜，你何必拿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作筏子？”

我没有看他，只从袖中取出第一份账册拓本，双手呈上。

谢玄衡在此时出列。他身着绯色官袍，眉目清冷，跪地道：“陛下，大理寺已查证，永安侯府账房管事供认，侯府借沈家商路私运药材军械出关，与北狄商人往来。此为账册、银票流向、商号名录，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证物呈上去。

永安侯脸色沉了一瞬，随即冷笑：“区区一个账房管事，为求活命胡乱攀咬，也能作证？谢少卿办案多年，难道不知证词需有实证？”

谢玄衡神色不变：“侯爷说得是，所以臣还带来了物证。”

两名禁军押着侯府账房管事上殿。他伏在地上，抖得几乎说不出话，却还是将那夜的供词重新说了一遍。随后，谢玄衡呈上从侯府外宅搜出的旧甲残片、北狄商号印信、以及几封用暗语写成的往来账。

永安侯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裴承砚的手已经攥紧了袖口。

可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些。

我抬眼看向裴承砚。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发白。

谢玄衡道：“此外，臣于昨夜在侯府祠堂暗格中搜出三年前雁回关军令抄本。暗格钥匙，从世子裴承砚随身玉佩中取出。”

殿中哗然。

裴承砚猛地抬头：“不可能！”

他的失态比任何辩解都快。

谢玄衡身后的差役呈上一枚玉佩，那玉佩我认得，是裴承砚自幼佩戴之物。世人只知那是侯府传家玉，却不知玉芯中藏着一枚细钥。那晚认亲宴后，他急着处理账房之事，柳月蘅又假意病发拖住他，青萝便趁乱让人换了他的玉佩。裴承砚太自负，从未想过我会把手伸到他身边。

皇帝看完军令抄本，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永安侯伏地，声音仍强撑着：“陛下，此物必是伪造！沈清弦与谢玄衡早有勾连，若他们想构陷侯府，什么东西造不出来？”

“那柳姑娘的身孕呢？”我忽然开口。

柳侍郎皱眉：“沈姑娘，此乃前朝议事，岂容你攀扯妇人私事？”

我转头看他：“柳姑娘所谓有孕，正是侯府与柳家用来逼我交出商道、遮掩旧账的手段。若她有孕为真，我今日愿领欺君之罪。若她有孕为假，柳家是否也愿同罪？”

柳侍郎脸色一变。

皇帝冷声道：“传太医。”

柳月蘅很快被带上殿。她大约没想到自己会被召来，鬓发略乱，面色惨白，看见裴承砚时，眼泪立刻涌上来：“承砚哥哥……”

裴承砚却没能看她，只死死盯着地上的玉佩。

太医当殿诊脉。

殿中寂静得可怕，只有柳月蘅细微的喘息声。她一开始还能强撑，后来手腕越来越僵，眼神也开始慌乱。

太医收回手，跪地道：“回陛下，柳姑娘并无喜脉，只是服过扰乱脉象之药。”

这句话落下，裴承砚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柳月蘅瘫倒在地，哭着摇头：“不是的，是大夫误诊，是沈清弦害我，是她害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她的眼泪在喜堂上有用，在沈府门前有用，在侯府花厅也有用，可在金殿上，眼泪抵不过证据。

裴承砚终于崩了。他猛地转向我，眼中满是怨毒：“沈清弦，你好狠！你非要害得我家破人亡才甘心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毒妇不会害你满门，罪证才会。”

金殿之上，皇帝重重合上案卷。

那一声不响，却比雷霆更沉。

“永安侯裴怀忠，押入天牢。裴承砚、柳月蘅，一并交由大理寺审讯。涉案人等，严查。”

禁军上前时，裴承砚终于慌了。他挣扎着喊我的名字，声音在殿中回荡，狼狈得像一条终于看见刀锋的困兽。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跪在殿中，向皇帝叩首，额头触到冰冷玉阶时，眼前忽然浮现父兄离京那日的背影。

三年了。

这一回，沈家终于等到了开案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