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卿夜访
入夜后，京城落了一场细雨。
雨丝敲在屋檐上，声音轻而密，像有人在暗处翻动旧纸。我没有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被风压得细长，照得案上那些账册忽明忽暗。
青萝去大理寺已有两个时辰。
她回来时，裙摆湿了半截，身后却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玄色斗篷，雨水顺着衣角滴在廊下青砖上。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冷端正的脸。眉眼不算凌厉，却有种常年审案养出来的沉静，仿佛任何喧嚣落到他眼前，都会被剥去浮皮，只剩骨头。
大理寺少卿，谢玄衡。
我起身相迎：“谢少卿。”
他没有寒暄，只将一只油纸包放在案上：“药渣验过了。”
青萝连忙关紧门窗。屋中雨声被隔在外头，檀香气淡淡浮起，压住了衣袂上的湿冷。
谢玄衡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白日从沈府门前捡来的药囊残渣。他道：“药里有扶阳散，也有少量假孕草。前者可使人短时面色红润、脉象浮乱，后者若连服数日，能让妇人脉象似喜，虽不至完全乱真，却足够骗过寻常大夫。”
我早有预料，听见这话时，仍觉得荒唐。
柳月蘅还真是敢。
今日跪街只是开场，她真正想演的，恐怕是被我逼到动了胎气，甚至借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把我钉死在恶妇的位置上。
青萝脸色发白：“她还未嫁入侯府，便敢装……”
她话没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这正是柳月蘅的高明之处。她越是没有名分，越显得可怜；她越是处境尴尬，越能让裴承砚那个所谓有情郎站出来替她担下一切。
谢玄衡看向我：“沈姑娘打算如何处置？”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另一只匣子推到他面前。匣中放着父亲留下的半枚虎符，边角被火燎过，铜色发暗。
谢玄衡的目光落在虎符上，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这是镇北军旧符。”
“父亲战死前，命亲卫送回来的。”我道，“另外半枚，随军令一同失踪。谢少卿，我要查的不是柳月蘅装病，也不是侯府侵吞旧产。”
他抬眼看我。
我一字一句道：“我要查永安侯府通敌。”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谢玄衡没有立刻接话。他是大理寺少卿，自然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通敌不是后宅争斗，也不是男女情债，一旦查下去，牵涉的会是军饷、兵器、边防，甚至是朝中一整条看不见的线。
良久，他才道：“沈姑娘可知，这案子若开，便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
我看着那半枚虎符，指腹慢慢抚过上头残缺的纹路。
“我本来也没打算停。”
谢玄衡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我面前。
“你让人送来的嫁妆账册，我看过了。永安侯府侵吞旧产一事有迹可循，但还不够伤筋动骨。真正有问题的是这几笔边关药材账。”
我翻开卷宗，上面用朱笔圈了三处。
“这些药材从沈家商路出去，名义上送往北境军营，实际却在雁回关外失了踪。账目做得很干净，接手的人也换了好几层，若不是你送来的旧契里有你父亲当年的印记，很难查到源头。”
我抬头：“流向何处？”
谢玄衡道：“暂时只能查到与北狄商人有关。”
北狄。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口最深的旧疤里。
我父兄就是死在北境。
那一年捷报来得蹊跷，败报也来得突然。朝中说是敌军夜袭，镇北军粮草不济，以致大败。可我一直不信。父亲治军严谨，兄长熟悉北境地形，除非有人送错军令，或故意断了他们的退路，否则他们不会死得那样惨。
谢玄衡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声音低了些：“沈姑娘，旧案已过三年，许多证人不在了。”
“所以才要趁侯府自乱阵脚时查。”我合上卷宗，“裴承砚退婚，柳月蘅装病，永安侯索要商路，这些不是散事。侯府急着拿回沈家的边关线，一定是因为那条线里藏着他们不敢见光的东西。”
谢玄衡看了我许久，忽然问：“你想报仇，还是想翻案？”
雨声在窗外密了些。
我抬眼看他，心里忽然想起父亲离京前的那个清晨。他穿着旧甲，在院中替我折了一枝梅，说等他回来，便教我真正用刀。后来他没回来，梅枝枯在书页里，我却再也没有哭过。
“都要。”
谢玄衡没有再劝。
他伸手，将那半枚虎符重新推回我面前：“三日后，永安侯府会在府中设宴，为柳月蘅正名。你若去，他们必会逼你交出商道契书。你若不去，他们便会说你心虚。”
我笑了笑：“我当然要去。”
谢玄衡起身，重新披上斗篷。临走前，他停在门边，侧身看了我一眼：“沈姑娘，今日之后，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我将虎符收回匣中，扣上铜锁。
“谢少卿错了。”
他微微挑眉。
我道：“不是一条船，是一把刀。”
谢玄衡看着我，眼底像有极淡的笑意掠过，却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门关上后，屋中又只剩我和青萝。她看着案上的卷宗，声音有些发紧：“姑娘，若真查到侯府通敌，裴世子他们……”
“他们会死。”我替她说完。
青萝脸色白了白。
我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缝隙。冷雨夹着夜风扑面而来，吹得灯火微微一晃。
“所以从今夜起，不必再叫他裴世子。”
我望着雨幕深处，声音平静。
“叫他裴犯。”
雨丝敲在屋檐上，声音轻而密，像有人在暗处翻动旧纸。我没有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被风压得细长，照得案上那些账册忽明忽暗。
青萝去大理寺已有两个时辰。
她回来时，裙摆湿了半截，身后却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玄色斗篷，雨水顺着衣角滴在廊下青砖上。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冷端正的脸。眉眼不算凌厉，却有种常年审案养出来的沉静，仿佛任何喧嚣落到他眼前，都会被剥去浮皮，只剩骨头。
大理寺少卿，谢玄衡。
我起身相迎：“谢少卿。”
他没有寒暄，只将一只油纸包放在案上：“药渣验过了。”
青萝连忙关紧门窗。屋中雨声被隔在外头，檀香气淡淡浮起，压住了衣袂上的湿冷。
谢玄衡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白日从沈府门前捡来的药囊残渣。他道：“药里有扶阳散，也有少量假孕草。前者可使人短时面色红润、脉象浮乱，后者若连服数日，能让妇人脉象似喜，虽不至完全乱真，却足够骗过寻常大夫。”
我早有预料，听见这话时，仍觉得荒唐。
柳月蘅还真是敢。
今日跪街只是开场，她真正想演的，恐怕是被我逼到动了胎气，甚至借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把我钉死在恶妇的位置上。
青萝脸色发白：“她还未嫁入侯府，便敢装……”
她话没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这正是柳月蘅的高明之处。她越是没有名分，越显得可怜；她越是处境尴尬，越能让裴承砚那个所谓有情郎站出来替她担下一切。
谢玄衡看向我：“沈姑娘打算如何处置？”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另一只匣子推到他面前。匣中放着父亲留下的半枚虎符，边角被火燎过，铜色发暗。
谢玄衡的目光落在虎符上，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这是镇北军旧符。”
“父亲战死前，命亲卫送回来的。”我道，“另外半枚，随军令一同失踪。谢少卿，我要查的不是柳月蘅装病，也不是侯府侵吞旧产。”
他抬眼看我。
我一字一句道：“我要查永安侯府通敌。”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谢玄衡没有立刻接话。他是大理寺少卿，自然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通敌不是后宅争斗，也不是男女情债，一旦查下去，牵涉的会是军饷、兵器、边防，甚至是朝中一整条看不见的线。
良久，他才道：“沈姑娘可知，这案子若开，便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
我看着那半枚虎符，指腹慢慢抚过上头残缺的纹路。
“我本来也没打算停。”
谢玄衡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我面前。
“你让人送来的嫁妆账册，我看过了。永安侯府侵吞旧产一事有迹可循，但还不够伤筋动骨。真正有问题的是这几笔边关药材账。”
我翻开卷宗，上面用朱笔圈了三处。
“这些药材从沈家商路出去，名义上送往北境军营，实际却在雁回关外失了踪。账目做得很干净，接手的人也换了好几层，若不是你送来的旧契里有你父亲当年的印记，很难查到源头。”
我抬头：“流向何处？”
谢玄衡道：“暂时只能查到与北狄商人有关。”
北狄。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口最深的旧疤里。
我父兄就是死在北境。
那一年捷报来得蹊跷，败报也来得突然。朝中说是敌军夜袭，镇北军粮草不济，以致大败。可我一直不信。父亲治军严谨，兄长熟悉北境地形，除非有人送错军令，或故意断了他们的退路，否则他们不会死得那样惨。
谢玄衡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声音低了些：“沈姑娘，旧案已过三年，许多证人不在了。”
“所以才要趁侯府自乱阵脚时查。”我合上卷宗，“裴承砚退婚，柳月蘅装病，永安侯索要商路，这些不是散事。侯府急着拿回沈家的边关线，一定是因为那条线里藏着他们不敢见光的东西。”
谢玄衡看了我许久，忽然问：“你想报仇，还是想翻案？”
雨声在窗外密了些。
我抬眼看他，心里忽然想起父亲离京前的那个清晨。他穿着旧甲，在院中替我折了一枝梅，说等他回来，便教我真正用刀。后来他没回来，梅枝枯在书页里，我却再也没有哭过。
“都要。”
谢玄衡没有再劝。
他伸手，将那半枚虎符重新推回我面前：“三日后，永安侯府会在府中设宴，为柳月蘅正名。你若去，他们必会逼你交出商道契书。你若不去，他们便会说你心虚。”
我笑了笑：“我当然要去。”
谢玄衡起身，重新披上斗篷。临走前，他停在门边，侧身看了我一眼：“沈姑娘，今日之后，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我将虎符收回匣中，扣上铜锁。
“谢少卿错了。”
他微微挑眉。
我道：“不是一条船，是一把刀。”
谢玄衡看着我，眼底像有极淡的笑意掠过，却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门关上后，屋中又只剩我和青萝。她看着案上的卷宗，声音有些发紧：“姑娘，若真查到侯府通敌，裴世子他们……”
“他们会死。”我替她说完。
青萝脸色白了白。
我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缝隙。冷雨夹着夜风扑面而来，吹得灯火微微一晃。
“所以从今夜起，不必再叫他裴世子。”
我望着雨幕深处，声音平静。
“叫他裴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