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宫宴羞辱

逸飞缘 1946字 2026-05-18 18:10:57
贵妃召我入宫的懿旨,是在第三日清晨到的。

传旨的内侍笑容周全,说贵妃娘娘听闻永安侯府与沈家近日生了些误会,特意设小宴,请我入宫说话。话说得温和,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安抚,是审问。

柳月蘅的姑母,正是如今最得宠的柳贵妃。

青萝替我梳妆时,手指一直绷着:“姑娘,此去怕是鸿门宴。”

我看着镜中那张素净的脸,慢慢挑了一支白玉簪:“既然是宴,总不能空手去。”

“姑娘要带什么?”

“账。”

宫门深重,车轮碾过青石道时,外头的天阴得像压着一层铅。入宫之后,内侍引我穿过长长的宫巷,朱墙高耸,檐下铜铃被风吹得轻响。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规矩本身,一下一下提醒人,这里不是能随意说话的地方。

宴设在芳华殿偏殿。

我进去时,殿中已坐了不少人。柳贵妃居上首,衣着华贵,鬓边金步摇垂下细碎流光。永安侯夫人坐在下方,眼眶微红,像是这些日子受尽委屈。裴承砚也在,换了一身青色锦袍,神色冷淡。柳月蘅坐在他身侧,披着浅色斗篷,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仿佛风一吹便会散。

我行礼:“臣女沈清弦,见过贵妃娘娘。”

柳贵妃笑着叫我起身,语气温柔:“好孩子,快坐。你父亲昔年为国尽忠,本宫心里一直敬重。只是你到底年纪轻,有些事看得重了,反倒伤身。”

我垂眸坐下:“娘娘教诲,臣女记下了。”

她端起茶盏,像是随口道:“儿女姻缘,讲究一个你情我愿。承砚与你有赐婚在身,却又与月蘅情分深重,事情闹到如今,谁都不愿见。你是将门之后,更该有些气度,莫让旁人说沈家姑娘输不起。”

这话落下,殿中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我没有立刻回话,只听见柳月蘅轻轻咳了一声。裴承砚立刻侧身替她顺气,动作亲密,像是故意做给所有人看。

柳月蘅撑着身子起身,朝我盈盈一拜:“沈姑娘,都是月蘅的错。若不是我,承砚哥哥不会为难,你也不会受委屈。只要姑娘愿意放过侯府,月蘅愿在佛前长跪三日,为姑娘祈福。”

永安侯夫人立刻拿帕子拭泪:“月蘅这孩子心太软了。她自小身子弱,前几日又在沈府门前跪坏了身子,如今还处处替沈姑娘着想。”

这话一出,殿中几位夫人看我的目光便变了。

柳贵妃轻轻叹了口气:“清弦,你听见了。月蘅都这样说了,你也该退一步。女子名声要紧,闹得太过,日后你也不好再议亲。”

裴承砚终于看向我,眼神里带着隐隐警告:“沈清弦,事情到此为止,对你我都好。”

我放下茶盏,瓷盖轻轻碰出一声脆响。

“娘娘说得是,女子名声要紧,所以臣女今日入宫,正是想请娘娘与诸位夫人做个见证。”

柳贵妃眉梢微动:“见证什么?”

我从青萝手中接过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见证臣女与永安侯世子退婚。既然世子心有所属,臣女愿全他与柳姑娘的情分,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裴承砚像是松了口气,柳月蘅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快的喜色。

可我没有停。

“只是婚约可退,账不能糊涂。臣女母亲当年陪嫁铺面三间、田庄两处,父亲战功所赐银两、药材、马匹,以及沈家借侯府打理的边关商路,皆有账册印信。粗略算来,侯府尚欠沈家白银三十七万两。”

殿内骤然一静。

柳贵妃脸上的笑意淡了。

永安侯夫人手里的帕子僵在半空,裴承砚更是猛地站了起来:“沈清弦,你在胡说什么?”

我抬眼看他:“世子若觉得我胡说,可以请户部、大理寺一同核账。”

“你……”

柳月蘅眼眶立刻红了,像是被吓着了:“沈姑娘,承砚哥哥已经为了我背负骂名,你为何还要如此羞辱侯府?那些银钱不过身外之物,你难道真要逼得他无路可走吗?”

我看向她,语气平静:“柳姑娘既然觉得银钱是身外之物,不如先替侯府还了?”

柳月蘅脸色一白,顿时说不出话。

殿中有人低头掩住唇角,也有人神色变得复杂。方才他们还能说我是因爱生恨,可如今账册摆出来,情债便成了银债,深情也沾了铜臭。

柳贵妃将茶盏重重放下,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压迫:“沈清弦,今日是本宫设宴劝和,不是让你来闹账的。”

我起身行礼,姿态端正:“臣女不敢。只是侯府昨日送来退婚文书,文书上说婚事作罢乃臣女性情跋扈所致。既然侯府要清名声,臣女也只好清账。娘娘若觉得此处不便,臣女便明日去大理寺递状。”

“大理寺”三个字一出,裴承砚的脸色终于变了。

柳贵妃盯着我,眼底的温色一点点冷下去。

良久,她才缓缓道:“你父亲一生忠烈,倒养出一个不肯吃亏的女儿。”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父亲教过臣女,沈家可以让利于国,不可让人夺食于私。”

这句话落下,殿中彻底无人出声。

我知道,今日这一局还远不到赢的时候。柳贵妃不会因为一份账册便退让,永安侯府更不会乖乖还钱。可我要的本也不是他们认账。

我要的是让所有人看见,侯府所谓真爱背后,先藏着一笔见不得光的账。

离开芳华殿时,天边阴云压得更低。走到宫门外,青萝扶我上车,声音里终于带了几分痛快:“姑娘,方才裴世子的脸色,真是好看。”

我挑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深宫朱墙。

“还不够。”

青萝一怔。

我放下帘子,指尖轻轻压住袖中的账册拓本。

“柳月蘅今日被我堵了话,下一步,她该拿命来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