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侯府索财
柳月蘅跪街的事，半日之内便传遍了京城。
到了午后，沈府门前仍有人徘徊不去，借着买糖糕、挑绸缎的由头探头探脑，像是沈家门里藏着什么吃人的恶鬼。青萝气不过，命人将大门合上，连门环都擦得冷亮，仿佛谁再敢靠近，便要被那铜兽吞了手指。
我坐在书房里翻旧账。
父亲在世时不喜奢靡，沈家的账册却记得极细。哪一年哪一月，侯府借走多少银子，哪处铺面暂交侯夫人打理，哪批边关药材由裴承砚代送军营，桩桩件件都有落款和印信。
从前我觉得两家迟早结亲，许多东西算得太清，反倒伤了情分。
如今再看，只觉得自己当年眼盲得厉害。
天色将暗时，永安侯来了。
他没有递帖子，只带了两个亲随，进门时仍是一副长辈姿态。管家来报时，我正将一册旧账合上，指腹按在封皮上许久，才淡声道：“请侯爷到正厅。”
青萝替我披上外衣，低声道：“姑娘，他来得这样快，怕是为今日街上那些闲话。”
“不是。”我理了理袖口，“他是为昨日那几句话。”
昨日喜堂上，我当众提了军中便利、边关商路和嫁妆旧账。永安侯这样的人，不怕儿子退婚闹笑话，他怕的是笑话底下露出账。
正厅里，永安侯已坐在客位。茶盏放在他手边，他却没有动，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脸上竟还带着几分温和。
“清弦来了。”
这称呼亲近得好像昨日那场羞辱不曾发生，好像他儿子没有当着满堂宾客，把我一个穿着嫁衣的新娘丢在喜堂上。
我走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侯爷。”
永安侯眼底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往日我随裴承砚唤他伯父，今日改口，他自然听得出来。
他很快笑了笑：“你这孩子，果然是气还未消。承砚昨日糊涂，我已狠狠训过他了。月蘅那丫头身子弱，今日又跑到你门前胡闹，惹出许多闲言，这事是侯府失了分寸。”
我在主位坐下，隔着半盏冷茶看他：“侯爷既然知道是侯府失了分寸，今日登门，是来归还沈家旧物的？”
永安侯的笑意停了一瞬。
“清弦，话不能这样说。两家这些年互相帮衬，哪里能样样都算得一清二楚？你父亲与我也算故交，若他还在，必不愿看你为了一时意气，将两家的情分闹到不可收拾。”
他提到父亲时，我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父亲若还在，裴承砚昨日根本不敢踏进喜堂。
“侯爷说得是。”我抬眼看他，“所以沈家愿意清账。清清楚楚，才不伤情分。”
永安侯终于敛了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今日来，是想给你一个台阶。只要你签了这份文书，承认昨日婚事作罢，是因你与承砚性情不合，并非侯府薄情。至于外头那些流言，侯府自会平息。”
我没有碰那份文书，只看着他：“还有呢？”
永安侯似乎早料到我会问，语气仍稳：“城外三处庄子、北境药材商路，以及你父亲旧部与侯府往来之事，暂且仍由侯府打理。你一个姑娘家，守着这些东西太招眼，反倒容易惹祸。”
青萝站在我身后，呼吸都急了几分。
我却笑了。
原来如此。
他们不是怕我闹，是怕退婚之后，再也名不正言不顺地碰沈家的东西。柳月蘅跪街，裴承砚卖情深，永安侯来谈体面，一环扣一环，都是为了逼我在舆论里低头。
我慢慢拿起那份文书，纸上字迹端正，句句替侯府开脱，字里行间却把我写成了善妒跋扈、挟恩逼婚的女子。
最末处，还空着我的名字。
“若我签了，侯府会放过沈家吗？”我问。
永安侯看着我，眼底终于露出一点胜券在握的怜悯：“清弦，你还年轻，不懂朝堂，也不懂人心。沈家如今只剩你一个，守不住那么多东西。交给侯府，总好过被旁人瓜分。”
我垂眸，将那份文书慢慢折起。
他以为我动摇了，语气缓和些许：“你放心，侯府不会亏待你。承砚虽不能娶你为妻，但你若愿意，侯府仍可为你寻一门体面亲事。”
我听到这里，终于将文书放回桌上。
“侯爷。”我抬眼看他，“这份文书，我不能签。”
永安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沈清弦，你可想清楚了。如今外头都在说你仗势欺人，若侯府不替你说话，你一个孤女，如何在京中立足？”
我轻轻拨了拨茶盖，瓷声清脆，在正厅里格外分明。
“那便不立了。”
永安侯一怔。
我看着他，语气平和：“沈家本也不是靠京中闲话立起来的。侯爷若真想谈，便把沈家旧物一样样送回来。若不想谈，沈家会按律呈状。”
永安侯盯着我许久，忽然冷笑一声：“好，好得很。你父亲若知道你把路走到这一步，不知会不会后悔将你养得这样硬。”
我站起身，朝他行礼：“送侯爷。”
永安侯拂袖而去。
他走后，青萝立刻关上厅门，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奴婢都记下了。他亲口说沈家守不住那些东西，也亲口提了边关商路。”
我看向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心口那点寒意慢慢沉下去，反倒变成了更清醒的东西。
“把今日的话整理出来，连同昨日侯府礼单，一并送去大理寺。”
青萝应下，又问：“若谢少卿不接呢？”
我起身走到门前，外头暮色四合，沈府檐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得庭院空寂而明净。
“他会接的。”
我顿了顿，望着远处沉沉夜色。
“永安侯府已经怕了。怕的人，最容易出错。”
到了午后，沈府门前仍有人徘徊不去，借着买糖糕、挑绸缎的由头探头探脑，像是沈家门里藏着什么吃人的恶鬼。青萝气不过，命人将大门合上，连门环都擦得冷亮，仿佛谁再敢靠近，便要被那铜兽吞了手指。
我坐在书房里翻旧账。
父亲在世时不喜奢靡，沈家的账册却记得极细。哪一年哪一月，侯府借走多少银子，哪处铺面暂交侯夫人打理，哪批边关药材由裴承砚代送军营，桩桩件件都有落款和印信。
从前我觉得两家迟早结亲，许多东西算得太清，反倒伤了情分。
如今再看，只觉得自己当年眼盲得厉害。
天色将暗时，永安侯来了。
他没有递帖子，只带了两个亲随，进门时仍是一副长辈姿态。管家来报时，我正将一册旧账合上，指腹按在封皮上许久，才淡声道：“请侯爷到正厅。”
青萝替我披上外衣，低声道：“姑娘，他来得这样快，怕是为今日街上那些闲话。”
“不是。”我理了理袖口，“他是为昨日那几句话。”
昨日喜堂上，我当众提了军中便利、边关商路和嫁妆旧账。永安侯这样的人，不怕儿子退婚闹笑话，他怕的是笑话底下露出账。
正厅里，永安侯已坐在客位。茶盏放在他手边，他却没有动，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脸上竟还带着几分温和。
“清弦来了。”
这称呼亲近得好像昨日那场羞辱不曾发生，好像他儿子没有当着满堂宾客，把我一个穿着嫁衣的新娘丢在喜堂上。
我走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侯爷。”
永安侯眼底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往日我随裴承砚唤他伯父，今日改口，他自然听得出来。
他很快笑了笑：“你这孩子，果然是气还未消。承砚昨日糊涂，我已狠狠训过他了。月蘅那丫头身子弱，今日又跑到你门前胡闹，惹出许多闲言，这事是侯府失了分寸。”
我在主位坐下，隔着半盏冷茶看他：“侯爷既然知道是侯府失了分寸，今日登门，是来归还沈家旧物的？”
永安侯的笑意停了一瞬。
“清弦，话不能这样说。两家这些年互相帮衬，哪里能样样都算得一清二楚？你父亲与我也算故交，若他还在，必不愿看你为了一时意气，将两家的情分闹到不可收拾。”
他提到父亲时，我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父亲若还在，裴承砚昨日根本不敢踏进喜堂。
“侯爷说得是。”我抬眼看他，“所以沈家愿意清账。清清楚楚，才不伤情分。”
永安侯终于敛了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今日来，是想给你一个台阶。只要你签了这份文书，承认昨日婚事作罢，是因你与承砚性情不合，并非侯府薄情。至于外头那些流言，侯府自会平息。”
我没有碰那份文书，只看着他：“还有呢？”
永安侯似乎早料到我会问，语气仍稳：“城外三处庄子、北境药材商路，以及你父亲旧部与侯府往来之事，暂且仍由侯府打理。你一个姑娘家，守着这些东西太招眼，反倒容易惹祸。”
青萝站在我身后，呼吸都急了几分。
我却笑了。
原来如此。
他们不是怕我闹，是怕退婚之后，再也名不正言不顺地碰沈家的东西。柳月蘅跪街，裴承砚卖情深，永安侯来谈体面，一环扣一环，都是为了逼我在舆论里低头。
我慢慢拿起那份文书，纸上字迹端正，句句替侯府开脱，字里行间却把我写成了善妒跋扈、挟恩逼婚的女子。
最末处，还空着我的名字。
“若我签了，侯府会放过沈家吗？”我问。
永安侯看着我，眼底终于露出一点胜券在握的怜悯：“清弦，你还年轻，不懂朝堂，也不懂人心。沈家如今只剩你一个，守不住那么多东西。交给侯府，总好过被旁人瓜分。”
我垂眸，将那份文书慢慢折起。
他以为我动摇了，语气缓和些许：“你放心，侯府不会亏待你。承砚虽不能娶你为妻，但你若愿意，侯府仍可为你寻一门体面亲事。”
我听到这里，终于将文书放回桌上。
“侯爷。”我抬眼看他，“这份文书，我不能签。”
永安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沈清弦，你可想清楚了。如今外头都在说你仗势欺人，若侯府不替你说话，你一个孤女，如何在京中立足？”
我轻轻拨了拨茶盖，瓷声清脆，在正厅里格外分明。
“那便不立了。”
永安侯一怔。
我看着他，语气平和：“沈家本也不是靠京中闲话立起来的。侯爷若真想谈，便把沈家旧物一样样送回来。若不想谈，沈家会按律呈状。”
永安侯盯着我许久，忽然冷笑一声：“好，好得很。你父亲若知道你把路走到这一步，不知会不会后悔将你养得这样硬。”
我站起身，朝他行礼：“送侯爷。”
永安侯拂袖而去。
他走后，青萝立刻关上厅门，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奴婢都记下了。他亲口说沈家守不住那些东西，也亲口提了边关商路。”
我看向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心口那点寒意慢慢沉下去，反倒变成了更清醒的东西。
“把今日的话整理出来，连同昨日侯府礼单，一并送去大理寺。”
青萝应下，又问：“若谢少卿不接呢？”
我起身走到门前，外头暮色四合，沈府檐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得庭院空寂而明净。
“他会接的。”
我顿了顿，望着远处沉沉夜色。
“永安侯府已经怕了。怕的人，最容易出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