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父亲交印
马车停在陆家门口时，天已经擦黑。
门房见我回来，忙迎上来，脸色却不大好看。我心里一紧，没等他开口，便问：“父亲知道了？”
门房低下头：“老爷醒了，听说姑娘去了府衙，便让人扶着坐起来，一直等着。”
我手心一下子凉了。
小桃扶着我往里走，越过前厅时，白日里及笄宴留下的桌椅还没全撤。茶盏歪着，地上还有几片碎玉，是我摔碎的那枚定亲玉佩。
我看了一眼，没有停。
后院廊下点了灯，药味从屋里飘出来。父亲靠在床头，脸色比早上更白，身上披着厚厚的外袍，手里却拿着一卷旧账册。
我一进门，便跪了下去。
“爹，女儿不孝。”
父亲没有说话。
屋里静得只剩药炉轻轻响。王伯站在一旁，眼眶红着，小桃也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问：“赢了吗？”
我怔住，抬头看他。
他咳了两声，声音虚得厉害：“我问你，今日去府衙，赢了吗？”
我的鼻子一酸，强忍着点头：“赢了。香验清了，不是陆家的错。二叔换香典当，陈吉改账，顾家拟了代管约书，想逼我交铺契。县令判他们赔银，顾家也当堂写了退婚文书。”
父亲闭了闭眼。
我以为他会怒，会骂二叔狼心狗肺，也会怪我毁了婚约。可他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撑了许久的人，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
“那就好。”
我愣愣看着他：“爹不怪我？”
父亲睁开眼，看着我，眼神还是从前那样温和。
“怪你什么？怪你没跪下？怪你没把陆家的铺子交出去？还是怪你没嫁给一个想算计你的人？”
我喉咙哽住，半晌说不出话。
父亲朝我招手：“过来。”
我膝行到床边。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掌心瘦得只剩一层皮。
“明舒，你娘走得早，我总怕自己教不好你。旁人都说姑娘家不该跟着我在铺子里转，可我想着，世道待女子本就苛刻，若你再什么都不懂，将来被人欺负了，连自己输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
“今日你怕不怕？”
我点头：“怕。”
“怕还敢去，才是真本事。”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父亲叹了口气：“哭什么？赢了还哭，像什么掌柜。”
我抹了把脸：“我还不是掌柜。”
父亲看向王伯。
王伯忙从柜中捧出一个小木盒，放到我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黑檀木印。印面刻着四个字：陆氏香铺。
我认得它。
父亲每次签大单，都要用这枚印。小时候我贪玩，偷偷拿它印过纸，被父亲发现后罚我抄了一整晚香谱。
如今它安安静静躺在盒中，沉得像一座山。
父亲把木盒推到我面前。
“从今日起，陆家香铺交给你。”
我猛地抬头：“爹……”
“你二叔动不得了，族里那些人也该知道，陆家的铺子不靠他们赏脸。”父亲咳了几声，王伯忙端水过去，他却摆摆手，只看着我，“你不是替我守铺子，是替你自己守。往后陆家香铺，是你的。”
我握着盒子的手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族中几位长辈听说我回来，也赶了过来。为首的三叔公拄着拐，脸色不大自然。
“明舒啊，今日的事我们也听说了。顾家固然不对，你二叔也糊涂，可你一个姑娘接掌香铺，终究还是……”
父亲忽然开口：“终究如何？”
三叔公一顿：“我也是为陆家好。她还年轻，又退了婚，外头人难免议论。不如先由族里帮衬着，等她日后再说亲，也好看些。”
我攥紧木盒。
还没等我说话，父亲已经冷笑了一声。
“今日在及笄宴上，她被逼认罪时，你们不帮；在府衙公堂上，她替陆家洗清罪名时，你们不在。如今她拿回铺子，你们倒想起来帮衬了？”
三叔公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也是族亲。”
父亲喘了口气，声音却比方才更硬：“族亲就听清楚了。陆家香铺，从今日起由陆明舒掌管。谁若再拿她是姑娘说事，往后陆家的分红，一文也不必拿。”
屋里一下子静了。
几位族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谁也没再开口。
我看着父亲，心里那股压了一整日的酸涩，终于慢慢散开。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从前不是，今日也不是。
送走族老后，父亲已经撑不住，靠回枕上。
我替他掖好被角，他忽然问：“谢承安是谁？”
我手一顿。
王伯在旁边轻咳一声，假装看屋梁。
我低声道：“一个外地药商。今日他给了我南平码头的票据，也算帮了大忙。”
父亲看着我：“人可靠吗？”
我想了想：“还不知道。但他今日没有逼我信他，也没有替我做决定。”
父亲点点头：“这倒难得。”
我脸上微热：“爹，您想哪儿去了？”
父亲笑了一下，笑完又咳。
“我只是提醒你，看人要慢。顾怀章那样的人，嘴上说护你，心里却想着替你做主。往后若有人真心待你，未必说得多好听，但他会先问你愿不愿意。”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夜深后，我回到自己屋里。
小桃替我拆下发簪，忽然轻声道：“姑娘，今日这及笄宴，算不算毁了？”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发髻散了，眼睛红着，衣袖上还沾着府衙地上的湿灰。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体面的及笄姑娘。
可我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掌柜印，忽然笑了。
“不算。”
小桃愣住。
我说：“今日才算真正长大。”
窗外雨已经停了，檐下滴水声渐渐稀了。
我把那枚掌柜印收进柜中，心里第一次没有去想顾家的婚约，也没有去想外头会怎样议论。
明日铺子要开门，账要清，人要换，供香的事也要重新安排。
我还有太多事要做。
哭完这一夜，就不能再哭了。
门房见我回来，忙迎上来，脸色却不大好看。我心里一紧，没等他开口，便问：“父亲知道了？”
门房低下头：“老爷醒了，听说姑娘去了府衙，便让人扶着坐起来，一直等着。”
我手心一下子凉了。
小桃扶着我往里走，越过前厅时，白日里及笄宴留下的桌椅还没全撤。茶盏歪着，地上还有几片碎玉，是我摔碎的那枚定亲玉佩。
我看了一眼，没有停。
后院廊下点了灯，药味从屋里飘出来。父亲靠在床头，脸色比早上更白，身上披着厚厚的外袍，手里却拿着一卷旧账册。
我一进门，便跪了下去。
“爹，女儿不孝。”
父亲没有说话。
屋里静得只剩药炉轻轻响。王伯站在一旁，眼眶红着，小桃也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问：“赢了吗？”
我怔住，抬头看他。
他咳了两声，声音虚得厉害：“我问你，今日去府衙，赢了吗？”
我的鼻子一酸，强忍着点头：“赢了。香验清了，不是陆家的错。二叔换香典当，陈吉改账，顾家拟了代管约书，想逼我交铺契。县令判他们赔银，顾家也当堂写了退婚文书。”
父亲闭了闭眼。
我以为他会怒，会骂二叔狼心狗肺，也会怪我毁了婚约。可他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撑了许久的人，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
“那就好。”
我愣愣看着他：“爹不怪我？”
父亲睁开眼，看着我，眼神还是从前那样温和。
“怪你什么？怪你没跪下？怪你没把陆家的铺子交出去？还是怪你没嫁给一个想算计你的人？”
我喉咙哽住，半晌说不出话。
父亲朝我招手：“过来。”
我膝行到床边。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掌心瘦得只剩一层皮。
“明舒，你娘走得早，我总怕自己教不好你。旁人都说姑娘家不该跟着我在铺子里转，可我想着，世道待女子本就苛刻，若你再什么都不懂，将来被人欺负了，连自己输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
“今日你怕不怕？”
我点头：“怕。”
“怕还敢去，才是真本事。”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父亲叹了口气：“哭什么？赢了还哭，像什么掌柜。”
我抹了把脸：“我还不是掌柜。”
父亲看向王伯。
王伯忙从柜中捧出一个小木盒，放到我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黑檀木印。印面刻着四个字：陆氏香铺。
我认得它。
父亲每次签大单，都要用这枚印。小时候我贪玩，偷偷拿它印过纸，被父亲发现后罚我抄了一整晚香谱。
如今它安安静静躺在盒中，沉得像一座山。
父亲把木盒推到我面前。
“从今日起，陆家香铺交给你。”
我猛地抬头：“爹……”
“你二叔动不得了，族里那些人也该知道，陆家的铺子不靠他们赏脸。”父亲咳了几声，王伯忙端水过去，他却摆摆手，只看着我，“你不是替我守铺子，是替你自己守。往后陆家香铺，是你的。”
我握着盒子的手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族中几位长辈听说我回来，也赶了过来。为首的三叔公拄着拐，脸色不大自然。
“明舒啊，今日的事我们也听说了。顾家固然不对，你二叔也糊涂，可你一个姑娘接掌香铺，终究还是……”
父亲忽然开口：“终究如何？”
三叔公一顿：“我也是为陆家好。她还年轻，又退了婚，外头人难免议论。不如先由族里帮衬着，等她日后再说亲，也好看些。”
我攥紧木盒。
还没等我说话，父亲已经冷笑了一声。
“今日在及笄宴上，她被逼认罪时，你们不帮；在府衙公堂上，她替陆家洗清罪名时，你们不在。如今她拿回铺子，你们倒想起来帮衬了？”
三叔公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也是族亲。”
父亲喘了口气，声音却比方才更硬：“族亲就听清楚了。陆家香铺，从今日起由陆明舒掌管。谁若再拿她是姑娘说事，往后陆家的分红，一文也不必拿。”
屋里一下子静了。
几位族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谁也没再开口。
我看着父亲，心里那股压了一整日的酸涩，终于慢慢散开。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从前不是，今日也不是。
送走族老后，父亲已经撑不住，靠回枕上。
我替他掖好被角，他忽然问：“谢承安是谁？”
我手一顿。
王伯在旁边轻咳一声，假装看屋梁。
我低声道：“一个外地药商。今日他给了我南平码头的票据，也算帮了大忙。”
父亲看着我：“人可靠吗？”
我想了想：“还不知道。但他今日没有逼我信他，也没有替我做决定。”
父亲点点头：“这倒难得。”
我脸上微热：“爹，您想哪儿去了？”
父亲笑了一下，笑完又咳。
“我只是提醒你，看人要慢。顾怀章那样的人，嘴上说护你，心里却想着替你做主。往后若有人真心待你，未必说得多好听，但他会先问你愿不愿意。”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夜深后，我回到自己屋里。
小桃替我拆下发簪，忽然轻声道：“姑娘，今日这及笄宴，算不算毁了？”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发髻散了，眼睛红着，衣袖上还沾着府衙地上的湿灰。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体面的及笄姑娘。
可我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掌柜印，忽然笑了。
“不算。”
小桃愣住。
我说：“今日才算真正长大。”
窗外雨已经停了，檐下滴水声渐渐稀了。
我把那枚掌柜印收进柜中，心里第一次没有去想顾家的婚约，也没有去想外头会怎样议论。
明日铺子要开门，账要清，人要换，供香的事也要重新安排。
我还有太多事要做。
哭完这一夜，就不能再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