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婚约作废
周县令判案时，堂外雨停了。
屋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声音清楚得很。堂上每个人都跪着，只有顾夫人还勉强撑着坐在一旁，可她的脸色已经比纸还白。
周县令翻过供词，声音沉沉落下。
“陆氏香铺供香一案，现已查明。陆家供香原本无误，中途遭人调换，以劣充好，意在嫁祸陆明舒，逼其交出铺契。此事牵涉府衙采买，伪造账册，侵吞财物，污人名节，罪不可轻。”
他先看向陈吉。
“陈吉身为账房，私改账册，作伪证诬主，杖二十，收监三月。出狱后，不得再入账房行当。”
陈吉瘫倒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接着是二叔。
“陆正德盗换陆家供香，典当真香得银八百两，又设局逼侄女交产，念其为陆家族人，未成大害，杖三十，所获银钱如数归还陆氏香铺，另赔损失二百两。自今日起，不得再插手陆家铺中事务。”
二叔猛地扑到地上：“大人饶命！草民一时糊涂，草民愿意还银子，求大人免了杖刑！”
周县令冷冷道：“拖下去。”
衙役上前，把二叔按在条凳上。
第一杖落下时，他惨叫得整座堂都像震了一下。
我站在一旁，没有躲，也没有闭眼。
从前二叔来家中时，总说我是姑娘家，心软，日后做不得掌柜。他说女子看不得血，也吃不得苦，所以陆家迟早还是要靠男人。
可今日我看着那杖子一下一下落下去，心里没有半点快意，只有说不出的冷。
原来所谓亲人，若生了贪念，也能比外人更狠。
三十杖打完，二叔几乎没了声，被拖到一旁时，裤子上已经洇出血来。
周县令又看向顾怀章。
“顾怀章，你身为读书人，与陆氏有婚约，却以婚约为名，私下盖印拟约，派人转运劣香，意图迫使陆氏交出家产。虽未亲自改账典当，却知情参与，杖十，罚银三百两，三年内不得参与府学举荐。”
顾怀章整个人僵住。
对读书人来说，杖十或许还可忍，三年不得举荐，却几乎断了他这几年的前程。
顾夫人猛地站起来：“大人！怀章是秀才，是读书人，怎能受杖？此事是我一人主意，与他无关！”
周县令看向她：“顾夫人既说是你的主意，本官自然也不会漏了你。”
顾夫人脸色一僵。
“顾氏以姻亲长辈之名，逼迫陆氏认罪交产，又纵仆拟约、毁人名节，罚银五百两，杖二十。念你年纪渐长，杖刑可折银，但须当堂向陆氏赔罪，并由顾家出具退婚文书，自认过错。”
顾夫人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住。
她这辈子最重体面。
让她当堂向我赔罪，比打她二十杖还难受。
可周县令已经把话说死，她若不愿受杖，便只能赔罪。
顾怀章被拖上条凳时，终于看向我。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像是有许多话要说。
“明舒。”他声音发哑，“我真的没想过害你到这个地步。”
我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
这话我已经听腻了。
他们都没想过害我到这个地步。
只是想让我认错，只是想让我交铺，只是想让我听话，只是想让我摔一回。可若今日我没撑住，若谢承安没拿出票据，若父亲没有留下样香，若陈吉没有崩溃招供，我会是什么下场？
我会背着以次充好的骂名，被迫嫁入顾家，一辈子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陆家的铺子会变成顾家的，父亲病中听见我的“错事”，也许连最后一口气都撑不住。
到那时，顾怀章大约还会握着我的手，说他会护我。
我忽然觉得恶心。
第一杖落下时，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顾夫人哭着要扑过去，被衙役拦住。
十杖很快打完。
顾怀章被扶起来时，站都站不稳，却仍旧挣扎着朝我走了两步。
“明舒，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婚约的事，我们回去再说。你父亲与我父亲当年……”
“别提我父亲。”
我打断他。
他的脸色白了白。
“顾怀章，你不配。”
这句话落下，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周县令命人取来纸笔，让顾家当堂写退婚文书。
顾夫人的手抖得厉害。
她不肯写，最后还是顾怀章咬牙接过笔，一笔一画写下：
顾陆两家婚约，因顾家失德，今日作废。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写到“各不相干”四个字时，他的笔尖顿了很久。
我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个字慢慢成形，忽然想起他送我白玉镯那日。
他说，等我嫁过去，他会在顾家后院种一棵桂树。
他说，我若想调香，就给我辟一间香室。
他说，旁人家的媳妇要守规矩，我不一样，我只要高兴就好。
原来少年时的话，轻得像香烟，风一吹便散了。
我伸手，从腕上取下那只白玉镯，放到退婚文书旁。
顾怀章愣住。
“这个也还你。”我说。
他看着那只镯子，眼眶一下子红了：“明舒……”
我没有再听。
顾夫人终于在众人注视下走到我面前。
她站得僵硬，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今日之事，是顾家对不住陆姑娘。”
声音不大，却足够堂上听见。
我看着她。
及笄宴上，她把茶推到我面前，让我跪下敬她。
如今她站在公堂上，向我低头赔罪。
我没有觉得多痛快。
只是觉得，这口气终于还回去了。
周县令最后判顾家赔偿陆家名誉与供香损失共五百两，陆二叔归还典当真香所得八百两并另赔二百两。府衙采买之事，陆家清白无责，仍可参与后续供香。
惊堂木落下。
“退堂。”
我走出府衙时，天边竟透出一点晚光。
雨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街边聚着不少人，看见我们出来，议论声便散开了。
小桃冲过来扶我，眼睛肿得像桃子。
“姑娘，咱们赢了。”
我点点头，却没说话。
王伯抱着账册跟在后头，背比来时挺得更直。
谢承安站在台阶下，伞收在手里，见我出来，只轻声道：“陆掌柜，恭喜。”
陆掌柜。
我怔了一下。
从前旁人叫我陆姑娘，叫我顾家未来少夫人，叫我一个姑娘家。今日第一次有人这样叫我。
我低头笑了笑：“还早。铺子里的烂账，还没清完。”
谢承安也笑：“能清。”
我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顾怀章的声音。
“明舒。”
我没有回头。
他扶着长顺，声音虚弱却急切：“退婚文书只是一时情急。你知道我心里有你，今日的事我会弥补。等你消气了，我们还可以……”
我转过身。
他站在府衙门口，脸色惨白，衣袍下摆还沾着血，眼里却仍有一点我熟悉的笃定。
他大约以为，我们之间还有从前。
我看着他，忽然很平静。
“顾怀章，你知道今日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他怔住。
“你们逼我认罪时，说是为我好；你们抢我铺子时，说是替我撑着；现在婚约作废了，你又说你心里有我。”
我顿了顿。
“你的心意，我受不起。陆家的铺子，我也不劳你撑。”
他眼底那点光终于灭了。
我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我听见顾夫人压着哭腔叫他的名字，也听见街边有人低声说：“顾家这回真是丢尽了脸。”
马车缓缓驶离府衙。
我靠在车壁上，直到这一刻，才觉得浑身疲惫一寸寸涌上来。
小桃小心翼翼问：“姑娘，咱们回家吗？”
我掀开帘子，看向陆家方向。
父亲还在等我。
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听说了今日的事，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把陆家和顾家的婚约闹到公堂上。
可我知道，我不能再怕了。
“回家。”我说，“去见父亲。”
屋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声音清楚得很。堂上每个人都跪着，只有顾夫人还勉强撑着坐在一旁，可她的脸色已经比纸还白。
周县令翻过供词，声音沉沉落下。
“陆氏香铺供香一案，现已查明。陆家供香原本无误，中途遭人调换，以劣充好，意在嫁祸陆明舒，逼其交出铺契。此事牵涉府衙采买，伪造账册，侵吞财物，污人名节，罪不可轻。”
他先看向陈吉。
“陈吉身为账房，私改账册，作伪证诬主，杖二十，收监三月。出狱后，不得再入账房行当。”
陈吉瘫倒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接着是二叔。
“陆正德盗换陆家供香，典当真香得银八百两，又设局逼侄女交产，念其为陆家族人，未成大害，杖三十，所获银钱如数归还陆氏香铺，另赔损失二百两。自今日起，不得再插手陆家铺中事务。”
二叔猛地扑到地上：“大人饶命！草民一时糊涂，草民愿意还银子，求大人免了杖刑！”
周县令冷冷道：“拖下去。”
衙役上前，把二叔按在条凳上。
第一杖落下时，他惨叫得整座堂都像震了一下。
我站在一旁，没有躲，也没有闭眼。
从前二叔来家中时，总说我是姑娘家，心软，日后做不得掌柜。他说女子看不得血，也吃不得苦，所以陆家迟早还是要靠男人。
可今日我看着那杖子一下一下落下去，心里没有半点快意，只有说不出的冷。
原来所谓亲人，若生了贪念，也能比外人更狠。
三十杖打完，二叔几乎没了声，被拖到一旁时，裤子上已经洇出血来。
周县令又看向顾怀章。
“顾怀章，你身为读书人，与陆氏有婚约，却以婚约为名，私下盖印拟约，派人转运劣香，意图迫使陆氏交出家产。虽未亲自改账典当，却知情参与，杖十，罚银三百两，三年内不得参与府学举荐。”
顾怀章整个人僵住。
对读书人来说，杖十或许还可忍，三年不得举荐，却几乎断了他这几年的前程。
顾夫人猛地站起来：“大人！怀章是秀才，是读书人，怎能受杖？此事是我一人主意，与他无关！”
周县令看向她：“顾夫人既说是你的主意，本官自然也不会漏了你。”
顾夫人脸色一僵。
“顾氏以姻亲长辈之名，逼迫陆氏认罪交产，又纵仆拟约、毁人名节，罚银五百两，杖二十。念你年纪渐长，杖刑可折银，但须当堂向陆氏赔罪，并由顾家出具退婚文书，自认过错。”
顾夫人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住。
她这辈子最重体面。
让她当堂向我赔罪，比打她二十杖还难受。
可周县令已经把话说死，她若不愿受杖，便只能赔罪。
顾怀章被拖上条凳时，终于看向我。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像是有许多话要说。
“明舒。”他声音发哑，“我真的没想过害你到这个地步。”
我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
这话我已经听腻了。
他们都没想过害我到这个地步。
只是想让我认错，只是想让我交铺，只是想让我听话，只是想让我摔一回。可若今日我没撑住，若谢承安没拿出票据，若父亲没有留下样香，若陈吉没有崩溃招供，我会是什么下场？
我会背着以次充好的骂名，被迫嫁入顾家，一辈子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陆家的铺子会变成顾家的，父亲病中听见我的“错事”，也许连最后一口气都撑不住。
到那时，顾怀章大约还会握着我的手，说他会护我。
我忽然觉得恶心。
第一杖落下时，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顾夫人哭着要扑过去，被衙役拦住。
十杖很快打完。
顾怀章被扶起来时，站都站不稳，却仍旧挣扎着朝我走了两步。
“明舒，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婚约的事，我们回去再说。你父亲与我父亲当年……”
“别提我父亲。”
我打断他。
他的脸色白了白。
“顾怀章，你不配。”
这句话落下，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周县令命人取来纸笔，让顾家当堂写退婚文书。
顾夫人的手抖得厉害。
她不肯写，最后还是顾怀章咬牙接过笔，一笔一画写下：
顾陆两家婚约，因顾家失德，今日作废。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写到“各不相干”四个字时，他的笔尖顿了很久。
我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个字慢慢成形，忽然想起他送我白玉镯那日。
他说，等我嫁过去，他会在顾家后院种一棵桂树。
他说，我若想调香，就给我辟一间香室。
他说，旁人家的媳妇要守规矩，我不一样，我只要高兴就好。
原来少年时的话，轻得像香烟，风一吹便散了。
我伸手，从腕上取下那只白玉镯，放到退婚文书旁。
顾怀章愣住。
“这个也还你。”我说。
他看着那只镯子，眼眶一下子红了：“明舒……”
我没有再听。
顾夫人终于在众人注视下走到我面前。
她站得僵硬，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今日之事，是顾家对不住陆姑娘。”
声音不大，却足够堂上听见。
我看着她。
及笄宴上，她把茶推到我面前，让我跪下敬她。
如今她站在公堂上，向我低头赔罪。
我没有觉得多痛快。
只是觉得，这口气终于还回去了。
周县令最后判顾家赔偿陆家名誉与供香损失共五百两，陆二叔归还典当真香所得八百两并另赔二百两。府衙采买之事，陆家清白无责，仍可参与后续供香。
惊堂木落下。
“退堂。”
我走出府衙时，天边竟透出一点晚光。
雨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街边聚着不少人，看见我们出来，议论声便散开了。
小桃冲过来扶我，眼睛肿得像桃子。
“姑娘，咱们赢了。”
我点点头，却没说话。
王伯抱着账册跟在后头，背比来时挺得更直。
谢承安站在台阶下，伞收在手里，见我出来，只轻声道：“陆掌柜，恭喜。”
陆掌柜。
我怔了一下。
从前旁人叫我陆姑娘，叫我顾家未来少夫人，叫我一个姑娘家。今日第一次有人这样叫我。
我低头笑了笑：“还早。铺子里的烂账，还没清完。”
谢承安也笑：“能清。”
我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顾怀章的声音。
“明舒。”
我没有回头。
他扶着长顺，声音虚弱却急切：“退婚文书只是一时情急。你知道我心里有你，今日的事我会弥补。等你消气了，我们还可以……”
我转过身。
他站在府衙门口，脸色惨白，衣袍下摆还沾着血，眼里却仍有一点我熟悉的笃定。
他大约以为，我们之间还有从前。
我看着他，忽然很平静。
“顾怀章，你知道今日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他怔住。
“你们逼我认罪时，说是为我好；你们抢我铺子时，说是替我撑着；现在婚约作废了，你又说你心里有我。”
我顿了顿。
“你的心意，我受不起。陆家的铺子，我也不劳你撑。”
他眼底那点光终于灭了。
我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我听见顾夫人压着哭腔叫他的名字，也听见街边有人低声说：“顾家这回真是丢尽了脸。”
马车缓缓驶离府衙。
我靠在车壁上，直到这一刻，才觉得浑身疲惫一寸寸涌上来。
小桃小心翼翼问：“姑娘，咱们回家吗？”
我掀开帘子，看向陆家方向。
父亲还在等我。
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听说了今日的事，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把陆家和顾家的婚约闹到公堂上。
可我知道，我不能再怕了。
“回家。”我说，“去见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