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旧人来迟
三个月后，陆家香铺重新挂上了府衙供香候选的牌子。
那日天还没亮，我便到了铺中。王伯带着伙计们清点香材，小桃在后堂替我熨衣裳，连父亲都让人扶着坐在窗边，说要亲眼看我出门。
我换了一身青黛色衣裙，发间只插一支沉香木簪。
小桃端详了半天，笑道：“姑娘今日这样，倒真像掌柜。”
我低头看账册：“什么叫像？我本来就是。”
她抿嘴笑，替我把袖口理平。
府衙竞香设在偏厅，来的人不少。临安县做香料生意的几家都到了，顾家也在。
我进门时，一眼看见顾怀章。
他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如从前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顾夫人身边。顾夫人面上敷了厚粉，仍遮不住憔悴。自从上回公堂赔罪后，顾家在临安县的名声一落千丈，从前上赶着结亲的人家，如今都绕着走。
顾怀章看见我，眼神动了动，像是想上前。
我没有停，径直走到陆家的位置，把香盒放下。
府衙的陈师傅也来了。他见了我，笑着点头：“陆掌柜，今日带的是什么香？”
我打开盒子。
“安神香。沉水为底，合藿香、白芷、少量龙脑，燃后不燥，适合夜间书案使用。”
陈师傅眼睛亮了亮：“倒是比从前的供香温和。”
我笑了笑：“府衙夜里点灯办公的人多，香太烈反而伤神。陆家这次改了方子，也改了封蜡和留样规矩，每批供香都能追到采买、入库、出库三处。”
他说了声好。
一旁的顾夫人冷哼了一声：“花样倒多。供香讲究的是稳，不是讨巧。”
我没有理她。
顾怀章却低声道：“母亲。”
顾夫人脸色难看，终究没再说。
竞香开始后，各家陆续上前。顾家带来的仍是旧方，香气浓烈，刚点时倒显得贵气，可燃了半盏茶，屋里便有些发闷。
轮到陆家时，我亲自点香。
青烟缓缓升起，起初很淡，像雨后山林，过了一会儿，沉水的暖意才慢慢压下来。陈师傅闭眼闻了片刻，点头道：“不抢，不燥，留香也稳。”
府衙师爷又查了我带来的封存册和样香匣，看完后也道：“陆家的追册做得细。”
我心里微松。
这三个月，我几乎日日待在铺中。清旧账、换人手、重订库规、拜访旧客，有时忙到半夜，连手指上都沾着香粉。外头有人说我退了婚，往后再难说亲；也有人说陆家竟让一个姑娘掌铺，迟早还要出事。
可我没有空理会。
因为我知道，铺子开着，账目清楚，货品站得住，流言便总有散的一日。
竞香结果出来时，陆家排在第一。
师爷当场宣布：“今年府衙夜供香，由陆氏香铺承接。”
王伯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我起身行礼，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走出偏厅时，顾怀章追了出来。
“明舒。”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比三个月前更瘦，眼下有青影，声音也没了从前的从容。
“我能不能同你说几句话？”
王伯皱眉想拦，我抬手止住。
“说吧。”
顾怀章看着我，眼里有悔，也有难堪。
“我母亲病了。顾家的几桩生意也出了问题，府学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我这段日子想了很多，才知道从前是我错得离谱。”
我静静听着。
他继续道：“我不该信我母亲的话，不该同你二叔合谋，更不该在你最难的时候逼你低头。明舒，若你愿意，我可以重新上门赔罪。婚约……”
“顾怀章。”我打断他，“你今日来，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还是因为顾家败了？”
他脸色一白。
我问：“若今日竞香赢的是顾家，若府学照旧举荐你，若顾夫人仍旧风光，你会来同我说这些话吗？”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我点点头：“你看，你自己也答不上来。”
他急道：“不是的，明舒，我心里一直有你。”
这话若在三个月前听见，或许我还会难过。可如今我站在府衙门前，手里拿着陆家的供香文书，竟只觉得疲惫。
“你的心里有我，所以你要替我交铺子；你的心里有我，所以你要让我摔一回；你的心里有我，所以你觉得我低头以后，会更好管。”
他眼眶发红：“我真的后悔了。”
“那就好好悔。”我说，“但别来找我。”
我转身要走。
他在身后急声道：“明舒，难道从前那些年，你一点都不念了吗？”
我脚步一顿。
从前那些年，我当然念过。
我念过他写给我的信，念过他送我的玉镯，念过桂树下那句会护我。可念到最后，也只能念出公堂上那份顾七陆三的约书。
我没有回头。
“念过。”
他呼吸一滞。
我继续道：“念完了。”
说完，我扶着小桃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顾怀章站在原地，像被人抽空了骨头。
马车驶出府衙巷口时，谢承安正站在街边一家药铺门前。他手里提着一只小木盒，见我的车经过，便朝我拱了拱手。
我让车夫停下。
谢承安走过来，将木盒递给我：“听说陆家今日竞香，我想着你大约会赢。这是新到的一点苏合香，给陆掌柜贺喜。”
我接过盒子：“谢公子消息倒灵。”
他笑了笑：“陆掌柜的香，闻过一次便记得，赢了不奇怪。”
我低头看着木盒，心里微微一动。
他没有问顾怀章为何来找我，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像谈一桩寻常生意那样，把香递到我手里。
我问：“谢公子还要在临安待多久？”
他看着我，忽然正色了些。
“若陆掌柜不嫌弃，明年春天，我想请媒人上门。”
我手里的木盒一紧。
小桃在车里倒吸了一口气。
街上人来人往，风吹起药铺门口的布幡。我看着谢承安，他没有跪，也没有逼我给答复，只站在那里，安静等我说话。
我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道：“谢公子，陆家的掌柜很忙，未必有空想这些。”
他笑了：“那我等陆掌柜有空。”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马车重新动起来时，我打开那只木盒，闻见一缕清淡苏合香，竟觉得这日的风，比往常柔和了些。
那日天还没亮，我便到了铺中。王伯带着伙计们清点香材，小桃在后堂替我熨衣裳，连父亲都让人扶着坐在窗边，说要亲眼看我出门。
我换了一身青黛色衣裙，发间只插一支沉香木簪。
小桃端详了半天，笑道：“姑娘今日这样，倒真像掌柜。”
我低头看账册：“什么叫像？我本来就是。”
她抿嘴笑，替我把袖口理平。
府衙竞香设在偏厅，来的人不少。临安县做香料生意的几家都到了，顾家也在。
我进门时，一眼看见顾怀章。
他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如从前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顾夫人身边。顾夫人面上敷了厚粉，仍遮不住憔悴。自从上回公堂赔罪后，顾家在临安县的名声一落千丈，从前上赶着结亲的人家，如今都绕着走。
顾怀章看见我，眼神动了动，像是想上前。
我没有停，径直走到陆家的位置，把香盒放下。
府衙的陈师傅也来了。他见了我，笑着点头：“陆掌柜，今日带的是什么香？”
我打开盒子。
“安神香。沉水为底，合藿香、白芷、少量龙脑，燃后不燥，适合夜间书案使用。”
陈师傅眼睛亮了亮：“倒是比从前的供香温和。”
我笑了笑：“府衙夜里点灯办公的人多，香太烈反而伤神。陆家这次改了方子，也改了封蜡和留样规矩，每批供香都能追到采买、入库、出库三处。”
他说了声好。
一旁的顾夫人冷哼了一声：“花样倒多。供香讲究的是稳，不是讨巧。”
我没有理她。
顾怀章却低声道：“母亲。”
顾夫人脸色难看，终究没再说。
竞香开始后，各家陆续上前。顾家带来的仍是旧方，香气浓烈，刚点时倒显得贵气，可燃了半盏茶，屋里便有些发闷。
轮到陆家时，我亲自点香。
青烟缓缓升起，起初很淡，像雨后山林，过了一会儿，沉水的暖意才慢慢压下来。陈师傅闭眼闻了片刻，点头道：“不抢，不燥，留香也稳。”
府衙师爷又查了我带来的封存册和样香匣，看完后也道：“陆家的追册做得细。”
我心里微松。
这三个月，我几乎日日待在铺中。清旧账、换人手、重订库规、拜访旧客，有时忙到半夜，连手指上都沾着香粉。外头有人说我退了婚，往后再难说亲；也有人说陆家竟让一个姑娘掌铺，迟早还要出事。
可我没有空理会。
因为我知道，铺子开着，账目清楚，货品站得住，流言便总有散的一日。
竞香结果出来时，陆家排在第一。
师爷当场宣布：“今年府衙夜供香，由陆氏香铺承接。”
王伯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我起身行礼，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走出偏厅时，顾怀章追了出来。
“明舒。”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比三个月前更瘦，眼下有青影，声音也没了从前的从容。
“我能不能同你说几句话？”
王伯皱眉想拦，我抬手止住。
“说吧。”
顾怀章看着我，眼里有悔，也有难堪。
“我母亲病了。顾家的几桩生意也出了问题，府学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我这段日子想了很多，才知道从前是我错得离谱。”
我静静听着。
他继续道：“我不该信我母亲的话，不该同你二叔合谋，更不该在你最难的时候逼你低头。明舒，若你愿意，我可以重新上门赔罪。婚约……”
“顾怀章。”我打断他，“你今日来，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还是因为顾家败了？”
他脸色一白。
我问：“若今日竞香赢的是顾家，若府学照旧举荐你，若顾夫人仍旧风光，你会来同我说这些话吗？”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我点点头：“你看，你自己也答不上来。”
他急道：“不是的，明舒，我心里一直有你。”
这话若在三个月前听见，或许我还会难过。可如今我站在府衙门前，手里拿着陆家的供香文书，竟只觉得疲惫。
“你的心里有我，所以你要替我交铺子；你的心里有我，所以你要让我摔一回；你的心里有我，所以你觉得我低头以后，会更好管。”
他眼眶发红：“我真的后悔了。”
“那就好好悔。”我说，“但别来找我。”
我转身要走。
他在身后急声道：“明舒，难道从前那些年，你一点都不念了吗？”
我脚步一顿。
从前那些年，我当然念过。
我念过他写给我的信，念过他送我的玉镯，念过桂树下那句会护我。可念到最后，也只能念出公堂上那份顾七陆三的约书。
我没有回头。
“念过。”
他呼吸一滞。
我继续道：“念完了。”
说完，我扶着小桃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顾怀章站在原地，像被人抽空了骨头。
马车驶出府衙巷口时，谢承安正站在街边一家药铺门前。他手里提着一只小木盒，见我的车经过，便朝我拱了拱手。
我让车夫停下。
谢承安走过来，将木盒递给我：“听说陆家今日竞香，我想着你大约会赢。这是新到的一点苏合香，给陆掌柜贺喜。”
我接过盒子：“谢公子消息倒灵。”
他笑了笑：“陆掌柜的香，闻过一次便记得，赢了不奇怪。”
我低头看着木盒，心里微微一动。
他没有问顾怀章为何来找我，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像谈一桩寻常生意那样，把香递到我手里。
我问：“谢公子还要在临安待多久？”
他看着我，忽然正色了些。
“若陆掌柜不嫌弃，明年春天，我想请媒人上门。”
我手里的木盒一紧。
小桃在车里倒吸了一口气。
街上人来人往，风吹起药铺门口的布幡。我看着谢承安，他没有跪，也没有逼我给答复，只站在那里，安静等我说话。
我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道：“谢公子，陆家的掌柜很忙，未必有空想这些。”
他笑了：“那我等陆掌柜有空。”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马车重新动起来时，我打开那只木盒，闻见一缕清淡苏合香，竟觉得这日的风，比往常柔和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