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早知道
陆明澈说出“我不是萧承曜”时，殿中安静得连烛芯燃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阮玉蘅还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像一朵被冷水浇透的花。她大约听不懂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只以为皇帝是被姜令仪迷了心智，竟连自己的旧情旧恩都要一并推翻。
我却听懂了。
从他踏进凤仪宫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他不是萧承曜。
萧承曜看我时，眼里永远有一层挥之不去的猜忌。他像看一件不得不用、又时时担心反噬的兵器，看一座必须笼络、又恨不能拆毁的将门。
而眼前这个人不同。
他看见我受冤时会惊怒，看见阮玉蘅作伪时会厌烦，看见旧案浮出水面时，会愧疚得不敢直视我。
萧承曜不会愧疚。
他只会认为，若我受了委屈，那一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他不得不误会我。
我看着陆明澈，轻声道：“我知道。”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怔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问林美人跪了什么时辰开始。”
他一时语塞。
这答案似乎让他受到了一点打击。毕竟一个人拼命维持帝王威严，自以为装得天衣无缝，结果第一句话就露了馅，实在很难不尴尬。
若不是阮玉蘅还在，我几乎要笑出来。
阮玉蘅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急声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您是不是受了什么邪祟蛊惑？皇后娘娘她……”
“闭嘴。”
陆明澈声音不重，却冷得厉害。
阮玉蘅咬住唇，眼泪又盈了上来。她仍想赌一赌，赌这张脸、这副语气、这些年的旧情，能不能唤回从前那个对她百般纵容的萧承曜。
可惜她面前的人不是。
陆明澈看见因果簿又翻了一页。
【阮玉蘅当前情绪：恐惧、嫉恨。】
【当前策略：将宿主异常归咎于皇后，以求反转局面。】
【失败概率：九成七。】
陆明澈看得眉心一跳。
这个系统有时候实在很像站在旁边看热闹的缺德账房。
他命人将阮玉蘅送回寝宫，无召不得出入，又让太医院每日前去请脉，免得她再拿旧疾作妖。阮玉蘅被带走时，仍不甘心地回头看他，眼中哀怨深得仿佛他辜负了百年情缘。
陆明澈只觉得头皮发麻。
待殿中闲杂人等退尽，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半边力气。
我看着他端正坐着，却满脸写着“救命”，心中那点紧绷反而散了些。
“说吧。”我道，“你是谁？”
他斟酌许久，才低声说：“我叫陆明澈。不是大齐人，也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我醒来之前，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
“嗯。”他说，“不是什么仙人，也不是妖邪，更不会夺舍害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也不知道萧承曜去了哪里。我一睁眼就在他的身体里，脑子里还有一本因果簿。”
他停了停，显然有些难以启齿。
“它会给我看见别人身上的因果，识别谎言、旧债、伪证。林美人、贵妃，还有靖北密策，都是它告诉我的。”
我没有立刻说话。
陆明澈看着我，像是在等待审判。他本该是皇帝，这具身体的身份足以让天下人跪拜，可此时他坐在我面前，却坦白得近乎笨拙。
“你想回去吗？”我问。
他愣住。
这个问题似乎比我追问他来历更让他无措。
许久后，他答：“想过。”
我点点头。
这是实话。
若他说自己一来便爱上大齐、爱上皇位、愿意为我清算天下，我反倒要怀疑他是不是另一个骗子。
“但现在回不去。”他又说，“而且这里的烂账太多。至少在我还在这里的时候，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因果簿轻轻翻页。
【宿主当前发言：真。】
陆明澈的脸色顿时更尴尬了。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东西倒很实诚。”
因果簿似乎听见了，慢悠悠翻出一行字。
【因果簿不说假话。】
我敛了笑，抬手敲了敲案面。
“那你翻一翻本宫。”
陆明澈一怔：“什么？”
“既然它能查天下因果，便让它查一查我。”我看着他，“总不能只查旁人，不查中宫。若我也有恶债，陛下正好一并清算。”
陆明澈立刻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淡淡道，“但我要看。”
因果簿沉默了许久。
久到陆明澈都以为它坏了。
终于，金册缓慢翻开，字迹一行行浮出。
【姜令仪：无恶债。】
【未领功德：一百三十七件。】
【未清冤屈：二十九件。】
【最大因果：替萧承曜背负猜忌七年。】
殿内烛火轻晃。
陆明澈望着那几行字，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我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人这一生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所谓功德和冤屈，若不能换边关将士一件冬衣，不能让死去的人复生，也不过只是册子上的几行字。
“看来本宫暂时还算干净。”
陆明澈声音低哑：“不只是干净。”
我抬眼看他。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怕话太轻，最后只道：“这些因果，我会帮你讨回来。”
我静静看了他片刻。
从前萧承曜也许过许多诺，只是他的诺言大多给了阮玉蘅，给了朝臣，给了他自己想象中的帝王威仪，从未给过我。
眼前这人不同。
但不同，不代表我会立刻信他。
我伸出手，停在他面前。
“那便合作。”
陆明澈看着我的手，怔了一瞬，才郑重握住。
他的掌心温热，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一刻，我们不是帝后，也不是怨偶。
只是两个都被这场荒唐命运推到局中的人，暂时站在了同一边。
就在此时，因果簿忽然剧烈翻动，金光微微发红。
【阮家正在销毁靖北旧案证据。】
【地点：城南旧粮仓、户部西库、阮府暗室。】
【倒计时：三日。】
陆明澈猛然抬头。
我慢慢抽回手，唇边笑意淡了下去。
“看来贵妃娘娘比我们急。”
陆明澈问：“现在怎么办？”
我起身，取过架上的外袍。
“既然他们急着烧证据，我们便帮他们把火烧得更旺些。”
阮玉蘅还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像一朵被冷水浇透的花。她大约听不懂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只以为皇帝是被姜令仪迷了心智，竟连自己的旧情旧恩都要一并推翻。
我却听懂了。
从他踏进凤仪宫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他不是萧承曜。
萧承曜看我时，眼里永远有一层挥之不去的猜忌。他像看一件不得不用、又时时担心反噬的兵器，看一座必须笼络、又恨不能拆毁的将门。
而眼前这个人不同。
他看见我受冤时会惊怒，看见阮玉蘅作伪时会厌烦，看见旧案浮出水面时，会愧疚得不敢直视我。
萧承曜不会愧疚。
他只会认为，若我受了委屈，那一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他不得不误会我。
我看着陆明澈，轻声道：“我知道。”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怔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问林美人跪了什么时辰开始。”
他一时语塞。
这答案似乎让他受到了一点打击。毕竟一个人拼命维持帝王威严，自以为装得天衣无缝，结果第一句话就露了馅，实在很难不尴尬。
若不是阮玉蘅还在，我几乎要笑出来。
阮玉蘅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急声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您是不是受了什么邪祟蛊惑？皇后娘娘她……”
“闭嘴。”
陆明澈声音不重，却冷得厉害。
阮玉蘅咬住唇，眼泪又盈了上来。她仍想赌一赌，赌这张脸、这副语气、这些年的旧情，能不能唤回从前那个对她百般纵容的萧承曜。
可惜她面前的人不是。
陆明澈看见因果簿又翻了一页。
【阮玉蘅当前情绪：恐惧、嫉恨。】
【当前策略：将宿主异常归咎于皇后，以求反转局面。】
【失败概率：九成七。】
陆明澈看得眉心一跳。
这个系统有时候实在很像站在旁边看热闹的缺德账房。
他命人将阮玉蘅送回寝宫，无召不得出入，又让太医院每日前去请脉，免得她再拿旧疾作妖。阮玉蘅被带走时，仍不甘心地回头看他，眼中哀怨深得仿佛他辜负了百年情缘。
陆明澈只觉得头皮发麻。
待殿中闲杂人等退尽，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半边力气。
我看着他端正坐着，却满脸写着“救命”，心中那点紧绷反而散了些。
“说吧。”我道，“你是谁？”
他斟酌许久，才低声说：“我叫陆明澈。不是大齐人，也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我醒来之前，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
“嗯。”他说，“不是什么仙人，也不是妖邪，更不会夺舍害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也不知道萧承曜去了哪里。我一睁眼就在他的身体里，脑子里还有一本因果簿。”
他停了停，显然有些难以启齿。
“它会给我看见别人身上的因果，识别谎言、旧债、伪证。林美人、贵妃，还有靖北密策，都是它告诉我的。”
我没有立刻说话。
陆明澈看着我，像是在等待审判。他本该是皇帝，这具身体的身份足以让天下人跪拜，可此时他坐在我面前，却坦白得近乎笨拙。
“你想回去吗？”我问。
他愣住。
这个问题似乎比我追问他来历更让他无措。
许久后，他答：“想过。”
我点点头。
这是实话。
若他说自己一来便爱上大齐、爱上皇位、愿意为我清算天下，我反倒要怀疑他是不是另一个骗子。
“但现在回不去。”他又说，“而且这里的烂账太多。至少在我还在这里的时候，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因果簿轻轻翻页。
【宿主当前发言：真。】
陆明澈的脸色顿时更尴尬了。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东西倒很实诚。”
因果簿似乎听见了，慢悠悠翻出一行字。
【因果簿不说假话。】
我敛了笑，抬手敲了敲案面。
“那你翻一翻本宫。”
陆明澈一怔：“什么？”
“既然它能查天下因果，便让它查一查我。”我看着他，“总不能只查旁人，不查中宫。若我也有恶债，陛下正好一并清算。”
陆明澈立刻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淡淡道，“但我要看。”
因果簿沉默了许久。
久到陆明澈都以为它坏了。
终于，金册缓慢翻开，字迹一行行浮出。
【姜令仪：无恶债。】
【未领功德：一百三十七件。】
【未清冤屈：二十九件。】
【最大因果：替萧承曜背负猜忌七年。】
殿内烛火轻晃。
陆明澈望着那几行字，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我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人这一生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所谓功德和冤屈，若不能换边关将士一件冬衣，不能让死去的人复生，也不过只是册子上的几行字。
“看来本宫暂时还算干净。”
陆明澈声音低哑：“不只是干净。”
我抬眼看他。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怕话太轻，最后只道：“这些因果，我会帮你讨回来。”
我静静看了他片刻。
从前萧承曜也许过许多诺，只是他的诺言大多给了阮玉蘅，给了朝臣，给了他自己想象中的帝王威仪，从未给过我。
眼前这人不同。
但不同，不代表我会立刻信他。
我伸出手，停在他面前。
“那便合作。”
陆明澈看着我的手，怔了一瞬，才郑重握住。
他的掌心温热，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一刻，我们不是帝后，也不是怨偶。
只是两个都被这场荒唐命运推到局中的人，暂时站在了同一边。
就在此时，因果簿忽然剧烈翻动，金光微微发红。
【阮家正在销毁靖北旧案证据。】
【地点：城南旧粮仓、户部西库、阮府暗室。】
【倒计时：三日。】
陆明澈猛然抬头。
我慢慢抽回手，唇边笑意淡了下去。
“看来贵妃娘娘比我们急。”
陆明澈问：“现在怎么办？”
我起身，取过架上的外袍。
“既然他们急着烧证据，我们便帮他们把火烧得更旺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