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贵妃演砸
贵妃宫中的宫女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大约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陛下听闻贵妃病了，第一反应不是起驾，而是问太医在哪里。
她咬咬牙，很快又换上哭腔：“陛下，娘娘不是不肯请太医，只是旧疾发作时最怕心绪不宁。若见不到陛下，恐怕……”
陆明澈放下茶盏。
“恐怕什么？”
宫女怔住。
“恐怕病得更重？”他语气平稳，却句句逼人，“既如此，更该传太医。你不去太医院，却来凤仪宫门口哭，是想让贵妃病好，还是想让满宫都知道皇后不许朕去看她？”
宫女额头渗出冷汗。
因果簿十分配合地翻页。
【当前应对：把责任推给皇后。】
果然，宫女立刻膝行两步，哭喊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担心娘娘，皇后娘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陆明澈眼神一冷。
“皇后说话了吗？”
这一问落下，连雨声都仿佛停了一瞬。
宫女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坐在殿内，听见这句话时，指尖微微一顿。
这么多年，我听过无数人为自己辩解，也听过无数人替阮玉蘅喊委屈，却从没人问过一句：皇后说话了吗？
很多罪名就是这样来的。
旁人替你哭，替你怨，替你把刀递到我手里，最后再说，是我咄咄逼人。
陆明澈命人将那宫女拖下去，杖责二十，再传太医去贵妃宫中问诊。若阮玉蘅真有急症，按急症治；若无病扰驾，按宫规罚。
这旨意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后宫便炸开了锅。
从前贵妃一句不舒服，皇帝连朝会都能撂下。今日却只得了太医和杖责，连凤仪宫的门槛都没能把皇帝请出去。
阮玉蘅自然坐不住。
她来得很快。
来时换了一身素白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玉钗，唇色也刻意压淡了几分。若不是因果簿刚才明明白白写着她饮过燕窝，我都要以为她真是病得下不了榻。
她扶着侍女的手进来，刚迈入殿门便跪下了。
“臣妾给陛下、皇后娘娘请罪。”
这姿态摆得极低。
她从来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退。若是冲进来质问，便落了下乘。可她现在先请罪，便显得我若计较，就是容不下她。
陆明澈没有叫起。
阮玉蘅跪了片刻，眼眶渐红，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花瓣。
“臣妾知道，皇后娘娘执掌六宫辛苦，今日之事，是臣妾宫里的人不懂规矩。臣妾不该病中糊涂，让她们惊扰陛下与娘娘。若娘娘因此厌了臣妾，臣妾以后少来凤仪宫就是。”
我静静看着她演。
阮玉蘅的厉害之处就在这里。
她从不直接说我欺负她，她只把自己放得极低，让所有人都觉得，皇后连这样柔弱懂事的人都容不下，未免太刻薄。
陆明澈眼前的因果簿翻得哗哗作响。
【当前话术：以退为进。】
【真实目的：确认皇帝是否仍受掌控。】
【附带策略：引导皇帝回忆旧情。】
【隐藏因果：靖北密策。】
陆明澈原本还只是冷眼看戏，可瞧见最后四个字时，目光骤然一沉。
阮玉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变化。
她以为自己终于拿捏住了关键，泪水恰到好处地落下来：“陛下，臣妾不是要与娘娘相争。臣妾只是害怕，害怕陛下忘了从前。那年靖北大乱，臣妾日夜替陛下忧心，写下密策时，手都在抖……”
她说到这里，轻轻按住心口。
“若臣妾有一分争宠之心，便叫臣妾不得好死。”
因果簿突然不翻了。
整本金册悬在陆明澈眼前，字迹由金转红，像浸了血。
【谎言。】
【靖北密策原作者：姜令仪。】
【截取者：阮家。】
【改署者：阮玉蘅。】
【受害者：姜令仪、姜家军、北境亡魂三千四百二十七人。】
陆明澈的呼吸停了一瞬。
殿内烛火轻晃，阮玉蘅还跪在那里，低眉垂眼，柔弱得像一朵经不起风雨的白花。
可在因果簿上，她身后拖着的是一条血淋淋的旧案。
我看着陆明澈神色变化，心中也微微一动。
靖北密策。
原来，他竟能看见这个。
那是七年前的事。
那时我还不是皇后，只是随父驻守北境的姜家女。敌军压境，粮道被断，我熬了三夜写下三策，托人送往京城。后来密策消失，阮家得了功劳，姜家却背上拥兵自重的猜忌。
这些年，萧承曜一直以为阮玉蘅是救他于危难的知己，也一直以为我嫁入中宫，是姜家挟功求位。
我查过，忍过，等过。
只是从未向萧承曜解释。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信。
陆明澈忽然开口：“你说靖北密策是你写的？”
阮玉蘅心中一喜，柔声道：“臣妾不敢居功。只是当年见陛下为北境忧心，臣妾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陆明澈点点头。
“那朕问你，靖北三策的第二策，讲的是什么？”
阮玉蘅脸色一白。
她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她背过开头，记过大意，甚至能说出几句漂亮的空话，可七年前的细节，她哪里答得上来？
“臣妾……臣妾那时年少，许多细处已经记不清了。”
我终于笑了。
不大，却足够让她看见。
“贵妃记性不好，本宫替你记。”我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第二策，弃守空城，诱敌入谷，焚断粮道。第三策，假降换防，借霜夜突袭。密策末尾还附了一张西线雪谷图，图上第三处标记，错用了旧地名。”
阮玉蘅猛地看向我。
我迎着她惊惶的目光，缓缓道：“那旧地名，只有长在北境的人才会用。贵妃娘娘长在京城，是如何写出来的？”
殿中死寂。
阮玉蘅的身子晃了晃，似乎又要晕。
因果簿提前亮字。
【下一步：假装昏厥，逃避追问。】
陆明澈冷冷道：“贵妃若晕了，就请太医当场施针。务必让她清醒着答话。”
阮玉蘅硬生生僵住，晕也不是，不晕也不是。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心中沉了七年的一口郁气，终于缓缓松开一线。
原来有些戏，看别人演砸，也确实痛快。
殿外雨声渐停。
陆明澈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得近乎愧疚。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于是我先开口，轻声道：“陛下今日，似乎知道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
他沉默片刻，终于说：“我不是萧承曜。”
我看着他。
半晌，我笑了笑。
“我知道。”
她大约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陛下听闻贵妃病了，第一反应不是起驾，而是问太医在哪里。
她咬咬牙，很快又换上哭腔：“陛下，娘娘不是不肯请太医，只是旧疾发作时最怕心绪不宁。若见不到陛下，恐怕……”
陆明澈放下茶盏。
“恐怕什么？”
宫女怔住。
“恐怕病得更重？”他语气平稳，却句句逼人，“既如此，更该传太医。你不去太医院，却来凤仪宫门口哭，是想让贵妃病好，还是想让满宫都知道皇后不许朕去看她？”
宫女额头渗出冷汗。
因果簿十分配合地翻页。
【当前应对：把责任推给皇后。】
果然，宫女立刻膝行两步，哭喊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担心娘娘，皇后娘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陆明澈眼神一冷。
“皇后说话了吗？”
这一问落下，连雨声都仿佛停了一瞬。
宫女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坐在殿内，听见这句话时，指尖微微一顿。
这么多年，我听过无数人为自己辩解，也听过无数人替阮玉蘅喊委屈，却从没人问过一句：皇后说话了吗？
很多罪名就是这样来的。
旁人替你哭，替你怨，替你把刀递到我手里，最后再说，是我咄咄逼人。
陆明澈命人将那宫女拖下去，杖责二十，再传太医去贵妃宫中问诊。若阮玉蘅真有急症，按急症治；若无病扰驾，按宫规罚。
这旨意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后宫便炸开了锅。
从前贵妃一句不舒服，皇帝连朝会都能撂下。今日却只得了太医和杖责，连凤仪宫的门槛都没能把皇帝请出去。
阮玉蘅自然坐不住。
她来得很快。
来时换了一身素白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玉钗，唇色也刻意压淡了几分。若不是因果簿刚才明明白白写着她饮过燕窝，我都要以为她真是病得下不了榻。
她扶着侍女的手进来，刚迈入殿门便跪下了。
“臣妾给陛下、皇后娘娘请罪。”
这姿态摆得极低。
她从来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退。若是冲进来质问，便落了下乘。可她现在先请罪，便显得我若计较，就是容不下她。
陆明澈没有叫起。
阮玉蘅跪了片刻，眼眶渐红，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花瓣。
“臣妾知道，皇后娘娘执掌六宫辛苦，今日之事，是臣妾宫里的人不懂规矩。臣妾不该病中糊涂，让她们惊扰陛下与娘娘。若娘娘因此厌了臣妾，臣妾以后少来凤仪宫就是。”
我静静看着她演。
阮玉蘅的厉害之处就在这里。
她从不直接说我欺负她，她只把自己放得极低，让所有人都觉得，皇后连这样柔弱懂事的人都容不下，未免太刻薄。
陆明澈眼前的因果簿翻得哗哗作响。
【当前话术：以退为进。】
【真实目的：确认皇帝是否仍受掌控。】
【附带策略：引导皇帝回忆旧情。】
【隐藏因果：靖北密策。】
陆明澈原本还只是冷眼看戏，可瞧见最后四个字时，目光骤然一沉。
阮玉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变化。
她以为自己终于拿捏住了关键，泪水恰到好处地落下来：“陛下，臣妾不是要与娘娘相争。臣妾只是害怕，害怕陛下忘了从前。那年靖北大乱，臣妾日夜替陛下忧心，写下密策时，手都在抖……”
她说到这里，轻轻按住心口。
“若臣妾有一分争宠之心，便叫臣妾不得好死。”
因果簿突然不翻了。
整本金册悬在陆明澈眼前，字迹由金转红，像浸了血。
【谎言。】
【靖北密策原作者：姜令仪。】
【截取者：阮家。】
【改署者：阮玉蘅。】
【受害者：姜令仪、姜家军、北境亡魂三千四百二十七人。】
陆明澈的呼吸停了一瞬。
殿内烛火轻晃，阮玉蘅还跪在那里，低眉垂眼，柔弱得像一朵经不起风雨的白花。
可在因果簿上，她身后拖着的是一条血淋淋的旧案。
我看着陆明澈神色变化，心中也微微一动。
靖北密策。
原来，他竟能看见这个。
那是七年前的事。
那时我还不是皇后，只是随父驻守北境的姜家女。敌军压境，粮道被断，我熬了三夜写下三策，托人送往京城。后来密策消失，阮家得了功劳，姜家却背上拥兵自重的猜忌。
这些年，萧承曜一直以为阮玉蘅是救他于危难的知己，也一直以为我嫁入中宫，是姜家挟功求位。
我查过，忍过，等过。
只是从未向萧承曜解释。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信。
陆明澈忽然开口：“你说靖北密策是你写的？”
阮玉蘅心中一喜，柔声道：“臣妾不敢居功。只是当年见陛下为北境忧心，臣妾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陆明澈点点头。
“那朕问你，靖北三策的第二策，讲的是什么？”
阮玉蘅脸色一白。
她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她背过开头，记过大意，甚至能说出几句漂亮的空话，可七年前的细节，她哪里答得上来？
“臣妾……臣妾那时年少，许多细处已经记不清了。”
我终于笑了。
不大，却足够让她看见。
“贵妃记性不好，本宫替你记。”我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第二策，弃守空城，诱敌入谷，焚断粮道。第三策，假降换防，借霜夜突袭。密策末尾还附了一张西线雪谷图，图上第三处标记，错用了旧地名。”
阮玉蘅猛地看向我。
我迎着她惊惶的目光，缓缓道：“那旧地名，只有长在北境的人才会用。贵妃娘娘长在京城，是如何写出来的？”
殿中死寂。
阮玉蘅的身子晃了晃，似乎又要晕。
因果簿提前亮字。
【下一步：假装昏厥，逃避追问。】
陆明澈冷冷道：“贵妃若晕了，就请太医当场施针。务必让她清醒着答话。”
阮玉蘅硬生生僵住，晕也不是，不晕也不是。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心中沉了七年的一口郁气，终于缓缓松开一线。
原来有些戏，看别人演砸，也确实痛快。
殿外雨声渐停。
陆明澈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得近乎愧疚。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于是我先开口，轻声道：“陛下今日，似乎知道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
他沉默片刻，终于说：“我不是萧承曜。”
我看着他。
半晌，我笑了笑。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