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融资前夜
秦浩把我叫进会议室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外面下着雨，孵化器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灰尘味，会议室的灯开得很亮，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支黑色签字笔，还有一杯秦浩特意让人买回来的热咖啡。
他坐在我对面，语气比平时温和。
“许川，薛总那边基本定了，投资意向没问题。现在只差最后一轮材料，他们比较在意股权结构和权属问题，所以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一下。”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没有伸手。
秦浩笑了一下，把其中一份推过来：“别紧张，就是个流程文件。你先从项目合作里退出一下，等融资款到账，我再用期权池给你补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份报销单。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标题是《项目合作退出协议》。
再往下看，第一行写着：许川作为星桥科技早期技术协助人员，自愿退出星桥科技相关项目合作。
技术协助人员。
这几个字像被人特意加粗了一样，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抬头问他：“我什么时候变成技术协助人员了？”
秦浩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有些无奈：“资本文件嘛，措辞要规范一点。你不是法务，别在这种字眼上钻牛角尖。”
“那我该是什么？”
“兄弟，你当然是兄弟。”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我继续追问，“可融资讲的是规则，不是感情。投资人不希望早期口头承诺太多，影响后续治理。你先签一下，回头公司稳定了，我给你单独安排期权。”
我问：“多少？”
秦浩拿咖啡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现在不好定。估值还没最终确认，期权池也要跟投资人沟通，你放心，肯定不会亏待你。”
又是这句话。
三年来，每次我提股权，他都说不会亏待我。第一次是公司注册的时候，他说工商手续麻烦，先用他一个人的名字快一点；第二次是华科项目签约的时候，他说客户更信任单一负责人，等项目款回来就补；第三次是融资启动的时候，他说别让投资人觉得内部复杂，先把故事讲顺。
我一次次退让，因为我以为我们在打一场共同的仗。
现在仗快赢了，他却让我先下桌。
我合上协议：“秦浩，华科一期是谁跑下来的，你清楚。核心模型是谁写的，你也清楚。如果没有这套系统，薛成今天不会坐在这里。”
秦浩脸上的耐心慢慢薄了。
“许川，你是不是觉得公司能走到今天全靠你？我承认你技术重要，可创业不是写代码比赛。没有我去见客户、陪投资人、跑资源，你那些代码放在电脑里能变成钱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语气也硬了几分：“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别因为一点股权问题影响大局。你先签，后面我肯定给你安排。”
“一点股权问题？”我重复了一遍。
秦浩皱眉：“许川，别让大家难看。”
会议室外，老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大概听见了，脸色沉得厉害。
“秦浩，你这话不对。公司最难的时候，许川没日没夜撑着，你现在让他签退出协议，这算什么？”
秦浩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老梁，这是公司决策，不是研发组开会。你先出去。”
老梁还想说什么，我抬手拦了他。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秦浩把协议再次推到我面前，像把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东西推给下属。
“许川，签了吧。你现在配合公司，公司以后才有机会回报你。”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忽然之间，我不想再争了。
不是因为我认了，而是因为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再浪费口舌的必要。
我拿起协议，却没有签字，只是说：“我需要看一晚。”
秦浩明显不太愿意，但大概怕逼得太紧难看，最后还是点了头：“明天上午之前给我，薛总那边等着材料。”
我拿着协议离开公司，雨水从屋檐边砸下来，很快打湿了我的肩膀。
我没有回家。
出租车穿过半座城市，停在一家知识产权代理机构楼下。负责对接我的代理人姓陈，已经等了我很久。他看见我浑身湿透，愣了一下。
“许先生，材料都带了吗？”
我把电脑包放到桌上，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微瑕识别模型V2”的完整说明、源代码摘要、开发日志、测试记录，还有“多光源工业瑕疵识别方法”的专利交底书。这些东西我准备了很久，本来想等公司股权定下来后，以星桥名义申请。
现在不用了。
陈代理快速翻了一遍，问我：“申请主体确认一下，是公司还是个人？”
我看着窗外的雨。
秦浩说资本讲规则，不讲感情。
那我也该学会讲规则了。
“个人。”我说。
陈代理点点头，把申请表递过来：“那您在这里签字。时间有点紧，不过今天提交还来得及。”
我拿起笔时，手机亮了一下。
秦浩发来消息：兄弟，别想太多，明天签完，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许川”两个字的时候，墙上的钟刚好指向十一点五十七分。
再晚一点，也许很多东西就说不清了。
可现在，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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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着雨，孵化器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灰尘味，会议室的灯开得很亮，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支黑色签字笔，还有一杯秦浩特意让人买回来的热咖啡。
他坐在我对面，语气比平时温和。
“许川，薛总那边基本定了，投资意向没问题。现在只差最后一轮材料，他们比较在意股权结构和权属问题，所以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一下。”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没有伸手。
秦浩笑了一下，把其中一份推过来：“别紧张，就是个流程文件。你先从项目合作里退出一下，等融资款到账，我再用期权池给你补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份报销单。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标题是《项目合作退出协议》。
再往下看，第一行写着：许川作为星桥科技早期技术协助人员，自愿退出星桥科技相关项目合作。
技术协助人员。
这几个字像被人特意加粗了一样，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抬头问他：“我什么时候变成技术协助人员了？”
秦浩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有些无奈：“资本文件嘛，措辞要规范一点。你不是法务，别在这种字眼上钻牛角尖。”
“那我该是什么？”
“兄弟，你当然是兄弟。”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我继续追问，“可融资讲的是规则，不是感情。投资人不希望早期口头承诺太多，影响后续治理。你先签一下，回头公司稳定了，我给你单独安排期权。”
我问：“多少？”
秦浩拿咖啡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现在不好定。估值还没最终确认，期权池也要跟投资人沟通，你放心，肯定不会亏待你。”
又是这句话。
三年来，每次我提股权，他都说不会亏待我。第一次是公司注册的时候，他说工商手续麻烦，先用他一个人的名字快一点；第二次是华科项目签约的时候，他说客户更信任单一负责人，等项目款回来就补；第三次是融资启动的时候，他说别让投资人觉得内部复杂，先把故事讲顺。
我一次次退让，因为我以为我们在打一场共同的仗。
现在仗快赢了，他却让我先下桌。
我合上协议：“秦浩，华科一期是谁跑下来的，你清楚。核心模型是谁写的，你也清楚。如果没有这套系统，薛成今天不会坐在这里。”
秦浩脸上的耐心慢慢薄了。
“许川，你是不是觉得公司能走到今天全靠你？我承认你技术重要，可创业不是写代码比赛。没有我去见客户、陪投资人、跑资源，你那些代码放在电脑里能变成钱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语气也硬了几分：“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别因为一点股权问题影响大局。你先签，后面我肯定给你安排。”
“一点股权问题？”我重复了一遍。
秦浩皱眉：“许川，别让大家难看。”
会议室外，老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大概听见了，脸色沉得厉害。
“秦浩，你这话不对。公司最难的时候，许川没日没夜撑着，你现在让他签退出协议，这算什么？”
秦浩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老梁，这是公司决策，不是研发组开会。你先出去。”
老梁还想说什么，我抬手拦了他。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秦浩把协议再次推到我面前，像把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东西推给下属。
“许川，签了吧。你现在配合公司，公司以后才有机会回报你。”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忽然之间，我不想再争了。
不是因为我认了，而是因为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再浪费口舌的必要。
我拿起协议，却没有签字，只是说：“我需要看一晚。”
秦浩明显不太愿意，但大概怕逼得太紧难看，最后还是点了头：“明天上午之前给我，薛总那边等着材料。”
我拿着协议离开公司，雨水从屋檐边砸下来，很快打湿了我的肩膀。
我没有回家。
出租车穿过半座城市，停在一家知识产权代理机构楼下。负责对接我的代理人姓陈，已经等了我很久。他看见我浑身湿透，愣了一下。
“许先生，材料都带了吗？”
我把电脑包放到桌上，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微瑕识别模型V2”的完整说明、源代码摘要、开发日志、测试记录，还有“多光源工业瑕疵识别方法”的专利交底书。这些东西我准备了很久，本来想等公司股权定下来后，以星桥名义申请。
现在不用了。
陈代理快速翻了一遍，问我：“申请主体确认一下，是公司还是个人？”
我看着窗外的雨。
秦浩说资本讲规则，不讲感情。
那我也该学会讲规则了。
“个人。”我说。
陈代理点点头，把申请表递过来：“那您在这里签字。时间有点紧，不过今天提交还来得及。”
我拿起笔时，手机亮了一下。
秦浩发来消息：兄弟，别想太多，明天签完，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许川”两个字的时候，墙上的钟刚好指向十一点五十七分。
再晚一点，也许很多东西就说不清了。
可现在，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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