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满门悔迟
苏梨被押入宫狱的当夜，永安侯府的灯亮了一整夜。
姜父被留在宫中问话。
姜母回府后便病倒了。
姜明策跪在祠堂里，从黄昏跪到天明，面前是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身后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来劝。
从前他罚我跪祠堂时，也总是这样。
他说：“绾宁，你性子太倔，跪一跪便知道错了。”
那时祠堂的青砖很冷。
我跪到膝盖麻木，仍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如今终于轮到他跪在那里。
可我听到这些消息时，心里竟没有多少痛快。
只是觉得迟。
太迟了。
第二日清晨，谢无咎带回宫中消息。
苏梨为了脱罪，供出了苏砚平当年与军饷案有关。她说自己幼时曾听父亲提起，有一批银子经永安侯府门客之手转入京中，后来又被分成几笔，藏进不同商号。
姜父因此被停职待查。
侯府外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从前人人夸永安侯府门风清正。
如今人人都说，侯府养了个蛇蝎义女，还可能牵扯军饷旧案。
名声这种东西，原来这样脆。
一夜之间，便能从高楼跌进泥里。
午后，姜明策来了城西小院。
他没有带随从。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推门而入。
他站在院外，敲了三下门。
青芜来报时，脸色很冷。
“夫人，大少爷来了。”
我正在核对嫁妆单子。
这几日我才发现，母亲当年替我攒下的许多东西，都已不在单上。
有些进了苏梨的妆匣。
有些被侯府拿去周转。
还有些不知去向。
我放下笔。
“让他进来吧。”
姜明策进门时，眼下青黑，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瘦了一圈。
他看见我，唇动了动。
“绾宁。”
我示意青芜上茶。
他却没有坐。
他站在院中，低声道：“我今日来，是想同你道歉。”
我没有说话。
风从石榴树上吹过，枯枝轻响。
姜明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
“苏梨的事，我都知道了。玉盏、烫伤、玉簪，还有花宴落水，全是她自己设计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了下去。
“这些年，是我错信了她。”
“不是错信。”
我抬眼看他。
“是你愿意信她。”
姜明策脸色一白。
我继续道：“我解释过很多次。每一次，你都有机会听。”
“可是你没有。”
他像被这句话刺中，眼底瞬间红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终于说出口。
我曾经等过很多年。
等母亲说她错了。
等父亲说他冤枉了我。
等兄长说他信我。
可如今真的听见，我却只觉得空。
“姜明策。”
我问他：“若那日红绸没有牵到谢无咎，若他真的只是一个马厩冷奴，你今日还会来道歉吗？”
他怔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
“若我如今住在破屋里，被人欺辱，被人笑话，你还会觉得自己错了吗？”
姜明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沉默在院中蔓延。
我轻轻笑了。
“你看，你也不知道。”
他脸色灰败。
“绾宁，我是真的后悔。”
“我知道。”
我声音很平。
“但你的后悔，不能抵消我的痛。”
姜明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放在石桌上。
“这是我从扶玉院找回来的。你从前的东西，还有一些账册。我已经让人把苏梨用过的首饰全部封存，等母亲醒来，会一样样送还给你。”
我没有碰那只匣子。
“那些东西，你们留着吧。”
姜明策急声道：“可那本就是你的。”
“从前是。”
我看着木匣。
“可被人抢走太久的东西，再还回来，也不干净了。”
姜明策指尖微颤。
他像是终于明白，有些错不是赔礼便能补上的。
院外忽然又传来马车声。
青芜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神色复杂。
“夫人，侯夫人也来了。”
姜明策回头，脸色一变。
姜母扶着嬷嬷进来。
她病得很重，鬓边一夜生出许多白发。看见我时，眼泪立刻滚落。
“绾宁。”
她走得急，险些绊倒。
我没有上前扶。
嬷嬷扶住她，她便站在原地，哭着看我。
“娘错了。”
从前我最怕她哭。
她一哭，我便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可今日我只是安静地坐着。
姜母哽咽道：“娘不该偏心梨儿，不该不信你。你跟娘回家，好不好？扶玉院已经收拾出来了，你的东西娘都给你找回来。”
我问：“苏梨住过的院子，母亲现在又要还给我？”
她脸色发白。
“娘会重新布置，全部换新的。你若不喜欢扶玉院，侯府里所有院子你随便挑。”
我轻声道：“我不缺院子了。”
姜母哭得更厉害。
“那你要什么？你告诉娘，只要娘能做到，娘都答应你。”
我看着她。
“我要你们从前信我。”
姜母浑身一震。
我继续道：“我要我第一次说玉盏不是我推碎时，你就信我。”
“我要我跪祠堂那夜，你来问我冷不冷。”
“我要我被全府人说刻薄时，你站在我身边。”
“我要红绸错牵那日，你们先问我疼不疼，而不是问侯府丢不丢脸。”
姜母捂住唇，眼泪不断往下掉。
“这些，你现在还能给我吗？”
她答不上来。
当然答不上来。
世上最无用的，便是迟来的爱。
它不能让旧伤不疼，也不能让死去的期待重新活过来。
姜父没有来。
听说他仍在宫中候审。
也许是来不了。
也许是还端着父亲的架子，等我自己心软回去。
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在意了。
姜母哭到最后，几乎站不稳。
姜明策扶着她离开前，回头看了我许久。
“绾宁，若以后你有事……”
我打断他。
“不会了。”
他眼眶一红。
我说：“我不会再有事找侯府。”
院门关上后，青芜低声问：“夫人，您难过吗？”
我看着石桌上那只木匣。
风吹开匣盖一角，露出里面一枚旧平安扣。
那是幼时母亲亲手给我戴上的。
我曾握着它，走过三年颠沛，也走回侯府大门。
那时我以为，它会带我回家。
可后来我才知道。
平安扣保得了路途，保不了人心。
我伸手，将匣盖轻轻合上。
“不难过。”
我说。
“只是终于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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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父被留在宫中问话。
姜母回府后便病倒了。
姜明策跪在祠堂里，从黄昏跪到天明，面前是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身后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来劝。
从前他罚我跪祠堂时，也总是这样。
他说：“绾宁，你性子太倔，跪一跪便知道错了。”
那时祠堂的青砖很冷。
我跪到膝盖麻木，仍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如今终于轮到他跪在那里。
可我听到这些消息时，心里竟没有多少痛快。
只是觉得迟。
太迟了。
第二日清晨，谢无咎带回宫中消息。
苏梨为了脱罪，供出了苏砚平当年与军饷案有关。她说自己幼时曾听父亲提起，有一批银子经永安侯府门客之手转入京中，后来又被分成几笔，藏进不同商号。
姜父因此被停职待查。
侯府外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从前人人夸永安侯府门风清正。
如今人人都说，侯府养了个蛇蝎义女，还可能牵扯军饷旧案。
名声这种东西，原来这样脆。
一夜之间，便能从高楼跌进泥里。
午后，姜明策来了城西小院。
他没有带随从。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推门而入。
他站在院外，敲了三下门。
青芜来报时，脸色很冷。
“夫人，大少爷来了。”
我正在核对嫁妆单子。
这几日我才发现，母亲当年替我攒下的许多东西，都已不在单上。
有些进了苏梨的妆匣。
有些被侯府拿去周转。
还有些不知去向。
我放下笔。
“让他进来吧。”
姜明策进门时，眼下青黑，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瘦了一圈。
他看见我，唇动了动。
“绾宁。”
我示意青芜上茶。
他却没有坐。
他站在院中，低声道：“我今日来，是想同你道歉。”
我没有说话。
风从石榴树上吹过，枯枝轻响。
姜明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
“苏梨的事，我都知道了。玉盏、烫伤、玉簪，还有花宴落水，全是她自己设计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了下去。
“这些年，是我错信了她。”
“不是错信。”
我抬眼看他。
“是你愿意信她。”
姜明策脸色一白。
我继续道：“我解释过很多次。每一次，你都有机会听。”
“可是你没有。”
他像被这句话刺中，眼底瞬间红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终于说出口。
我曾经等过很多年。
等母亲说她错了。
等父亲说他冤枉了我。
等兄长说他信我。
可如今真的听见，我却只觉得空。
“姜明策。”
我问他：“若那日红绸没有牵到谢无咎，若他真的只是一个马厩冷奴，你今日还会来道歉吗？”
他怔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
“若我如今住在破屋里，被人欺辱，被人笑话，你还会觉得自己错了吗？”
姜明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沉默在院中蔓延。
我轻轻笑了。
“你看，你也不知道。”
他脸色灰败。
“绾宁，我是真的后悔。”
“我知道。”
我声音很平。
“但你的后悔，不能抵消我的痛。”
姜明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放在石桌上。
“这是我从扶玉院找回来的。你从前的东西，还有一些账册。我已经让人把苏梨用过的首饰全部封存，等母亲醒来，会一样样送还给你。”
我没有碰那只匣子。
“那些东西，你们留着吧。”
姜明策急声道：“可那本就是你的。”
“从前是。”
我看着木匣。
“可被人抢走太久的东西，再还回来，也不干净了。”
姜明策指尖微颤。
他像是终于明白，有些错不是赔礼便能补上的。
院外忽然又传来马车声。
青芜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神色复杂。
“夫人，侯夫人也来了。”
姜明策回头，脸色一变。
姜母扶着嬷嬷进来。
她病得很重，鬓边一夜生出许多白发。看见我时，眼泪立刻滚落。
“绾宁。”
她走得急，险些绊倒。
我没有上前扶。
嬷嬷扶住她，她便站在原地，哭着看我。
“娘错了。”
从前我最怕她哭。
她一哭，我便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可今日我只是安静地坐着。
姜母哽咽道：“娘不该偏心梨儿，不该不信你。你跟娘回家，好不好？扶玉院已经收拾出来了，你的东西娘都给你找回来。”
我问：“苏梨住过的院子，母亲现在又要还给我？”
她脸色发白。
“娘会重新布置，全部换新的。你若不喜欢扶玉院，侯府里所有院子你随便挑。”
我轻声道：“我不缺院子了。”
姜母哭得更厉害。
“那你要什么？你告诉娘，只要娘能做到，娘都答应你。”
我看着她。
“我要你们从前信我。”
姜母浑身一震。
我继续道：“我要我第一次说玉盏不是我推碎时，你就信我。”
“我要我跪祠堂那夜，你来问我冷不冷。”
“我要我被全府人说刻薄时，你站在我身边。”
“我要红绸错牵那日，你们先问我疼不疼，而不是问侯府丢不丢脸。”
姜母捂住唇，眼泪不断往下掉。
“这些，你现在还能给我吗？”
她答不上来。
当然答不上来。
世上最无用的，便是迟来的爱。
它不能让旧伤不疼，也不能让死去的期待重新活过来。
姜父没有来。
听说他仍在宫中候审。
也许是来不了。
也许是还端着父亲的架子，等我自己心软回去。
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在意了。
姜母哭到最后，几乎站不稳。
姜明策扶着她离开前，回头看了我许久。
“绾宁，若以后你有事……”
我打断他。
“不会了。”
他眼眶一红。
我说：“我不会再有事找侯府。”
院门关上后，青芜低声问：“夫人，您难过吗？”
我看着石桌上那只木匣。
风吹开匣盖一角，露出里面一枚旧平安扣。
那是幼时母亲亲手给我戴上的。
我曾握着它，走过三年颠沛，也走回侯府大门。
那时我以为，它会带我回家。
可后来我才知道。
平安扣保得了路途，保不了人心。
我伸手，将匣盖轻轻合上。
“不难过。”
我说。
“只是终于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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