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哀家等的就是他
霍临川一进京，整个皇城都紧了三分。
我一边由着宫人给我更衣，一边听李成安回话。
“听说王爷只带了十余亲卫，轻骑入城，没惊动百姓。如今人在宫门外，未曾佩剑，也未曾着甲。”
“倒是沉得住气。”我抬手让宫人替我换上深紫织金宫装，“可见不是来拼命的。”
李成安小声道：“娘娘，若他真是为着那位柳姑娘来的……”
“那不是更好？”我瞥他一眼，“怕什么，难不成他还能当着满朝宗亲的面，把皇帝拖出去打一顿？”
李成安不敢接话。
我心里却清楚，这位镇北王来得越快，越说明他手上有分寸。真要谋反的，反倒不会这样孤身入宫。
可他不谋反，不代表这事就小。
相反，正因为他肯来，楚承宣这回才真要丢大脸。
皇帝看上的女人，偏偏和镇北王有旧。这种事搁到哪儿都体面不了。若再往深里查查，柳栖霜究竟是什么出身，当初又是怎么同霍家断的牵扯，说不准还能翻出更多东西来。
我越想越觉得天意待我不薄。
才穿来两天，刀就一把接一把递到了我手里。
“传话出去。”我道，“请礼王、安郡王，还有宗正寺那几位老王爷一并入宫。”
李成安一惊：“娘娘，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要的就是动静大。”我淡淡道，“家丑若只捂在后宫里，顶多算女人争风吃醋。可一旦闹到宗室面前，那就是国本不正，天家失德。”
他立刻明白过来，连声称是，转头便去办了。
我收拾妥当，领着一众宫人往宣明殿去。
还未走近，便见外头灯火通明，宫人跪了一地，里头隐隐有说话声传出来。
一道男声低沉冷肃，带着久经沙场之人的铁锈气。
“臣只问陛下一句，栖霜如今在何处？”
我脚步一顿。
这应当就是霍临川了。
紧接着便是楚承宣那股子叫人牙酸的腔调：“王弟如今想起来问她，未免晚了些。她在你身边时，从未快活过。”
我险些被这一句气笑。
好家伙。
抢人都抢到这份上了，还要倒打一耙。
我扶着宫人的手迈进殿中，正好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跪在殿中央。他生得极英挺，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身上只穿了件玄色常服，却依旧压不住那股沙场里滚出来的杀伐气。
这便是霍临川。
而楚承宣坐在上首，柳栖霜依在他身侧，一双眼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生得的确好，眉眼清冷，肤色极白，眼尾却偏偏泛着一点柔弱的红。这样的人，若真有心勾谁，确实勾一个准一个。
我刚一进门，殿中几人齐齐看来。
楚承宣脸色明显沉了沉：“母妃怎么又来了？”
“怎么，这宫里有哀家不能来的地方？”我在主位旁坐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哀家听闻镇北王回京，自然要来看看。”
霍临川转向我，郑重行礼：“臣霍临川，见过太妃娘娘。”
倒是比某个叉烧有礼多了。
我略一点头，示意他起身回话，目光却先落在柳栖霜身上：“柳姑娘哭什么？是有人欺负你了？”
柳栖霜像是被我这句问得一怔，眼泪立刻便下来了。
“娘娘，民女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楚承宣冷冷接过话，“母妃既来了，儿臣索性就把话说开。王弟今日入宫，无非是为栖霜而来。可栖霜既已倾心于朕，朕也断不会把她再交给旁人。”
说得好像什么稀世珍宝。
霍临川听完，脸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骨节都泛了白。
他抬起头，看向柳栖霜。
“栖霜，”他声音很低，“你自己说。”
这一句问得好。
问到根子上了。
可惜柳栖霜显然是个会演的。她一听这话，身子便轻轻一晃，眼里又盈了泪，像有千言万语难以出口。
“王爷待我不薄。”她轻声开口，嗓音柔得像雾，“可我在王府那些年，从未有一日是真正快活的。”
霍临川眼底猛地一缩。
楚承宣立刻握住她的手，像是早料到她会如此，心疼得不行。
我在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我知道王爷从无苛待我之意。”柳栖霜垂着眼，泪珠一颗颗落下来，“可王府规矩森严，我说什么，做什么，见什么人，哪怕读一本书、出一次门，都有人管着。”
“陛下不同。”她转头看向楚承宣，眼神里带着近乎虔诚的依恋，“陛下懂我，也知我。我在陛下面前，才像是活着。”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真会说。
把一个皇帝夸成了她的再生父母。
楚承宣果然被这一句哄得眉眼都柔了，转头便对霍临川道：“你听见了？她在你身边如困囚笼，在朕这里才得自由。王弟若真为她好，就该成全。”
我越听越想笑。
自由。
一个住进宫里的女人，跟皇帝谈自由。
也不知他们两个到底是谁疯得更厉害些。
霍临川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臣若说不成全呢？”
这话一出，殿中空气顿时一紧。
楚承宣脸色冷下来：“王弟这是要同朕争？”
“臣不敢同陛下争。”霍临川抬眼，目光极沉，“臣只是不明白，陛下明知此事一旦传出去，于皇室、于朝堂、于栖霜都无半分益处，为何偏要如此。”
哦豁。
这话问得也漂亮。
可惜楚承宣现在最听不得别人拿朝堂礼法来压他，当即冷笑：“又是这一套。人人都要朕顾大局，顾体面，顾祖宗规矩，怎么偏没人问一句朕愿不愿意？”
“因为你是皇帝。”我在一旁慢悠悠接了话。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到我身上。
我掀起眼皮，看着楚承宣。
“你若不愿意，当初便别坐这个位置。坐上去了，天下人就都得靠你吃饭，你再说自己想不想，未免有些可笑。”
楚承宣气得额角直跳：“母妃——”
“你先闭嘴。”我头也不抬地打断他，转向霍临川，“王爷今日既来了，哀家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若真为了个女人起了别的心思，趁早收了。如今满城都盯着你，你动一步，多少双眼睛都等着说你挟兵逼宫。”
霍临川神色一凛，立刻起身跪下：“臣不敢。”
“最好是不敢。”我淡淡道，“否则你拼死拼活打下来的那些功劳，最后都得喂狗。”
我这话说得极重，他却没辩，只垂头应了声“是”。
见状，我心里更稳了一分。
这人还知道怕什么，便不是死局。
就在此时，外头有人来报，说礼王等宗室长辈已至殿外。
楚承宣脸色大变，猛地看向我：“母妃这是何意？”
“没什么。”我扶着椅子站起身，冲他微微一笑，“你不是最爱把私情说得冠冕堂皇吗？哀家只是替你找些见证。”
“你想立真爱，想废中宫，想与弟弟争一个女人，这样大的事，总不好只让后宫这些女子知道。”
我抚了抚衣袖，语气平静得近乎慈爱。
“自然要叫宗室也听听，好替你分辨分辨，你这到底是情深义重，还是失心疯了。”
楚承宣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柳栖霜也终于慌了，抬眼看我，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明白我并不是个坐在宫里念佛吃斋的慈和太妃。
我冲她笑了笑。
柔柔弱弱有什么不好呢，最适合被人推到风口浪尖上。
外头脚步声渐近，礼王等人已然迈进门来。霍临川仍跪在殿中，楚承宣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柳栖霜红着眼，像朵要被风雨折断的花。
一屋子人，人人都像在戏台上。
我站在灯下，只觉得今日这出戏，才算刚开场。
我一边由着宫人给我更衣，一边听李成安回话。
“听说王爷只带了十余亲卫，轻骑入城，没惊动百姓。如今人在宫门外，未曾佩剑，也未曾着甲。”
“倒是沉得住气。”我抬手让宫人替我换上深紫织金宫装，“可见不是来拼命的。”
李成安小声道：“娘娘，若他真是为着那位柳姑娘来的……”
“那不是更好？”我瞥他一眼，“怕什么，难不成他还能当着满朝宗亲的面，把皇帝拖出去打一顿？”
李成安不敢接话。
我心里却清楚，这位镇北王来得越快，越说明他手上有分寸。真要谋反的，反倒不会这样孤身入宫。
可他不谋反，不代表这事就小。
相反，正因为他肯来，楚承宣这回才真要丢大脸。
皇帝看上的女人，偏偏和镇北王有旧。这种事搁到哪儿都体面不了。若再往深里查查，柳栖霜究竟是什么出身，当初又是怎么同霍家断的牵扯，说不准还能翻出更多东西来。
我越想越觉得天意待我不薄。
才穿来两天，刀就一把接一把递到了我手里。
“传话出去。”我道，“请礼王、安郡王，还有宗正寺那几位老王爷一并入宫。”
李成安一惊：“娘娘，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要的就是动静大。”我淡淡道，“家丑若只捂在后宫里，顶多算女人争风吃醋。可一旦闹到宗室面前，那就是国本不正，天家失德。”
他立刻明白过来，连声称是，转头便去办了。
我收拾妥当，领着一众宫人往宣明殿去。
还未走近，便见外头灯火通明，宫人跪了一地，里头隐隐有说话声传出来。
一道男声低沉冷肃，带着久经沙场之人的铁锈气。
“臣只问陛下一句，栖霜如今在何处？”
我脚步一顿。
这应当就是霍临川了。
紧接着便是楚承宣那股子叫人牙酸的腔调：“王弟如今想起来问她，未免晚了些。她在你身边时，从未快活过。”
我险些被这一句气笑。
好家伙。
抢人都抢到这份上了，还要倒打一耙。
我扶着宫人的手迈进殿中，正好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跪在殿中央。他生得极英挺，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身上只穿了件玄色常服，却依旧压不住那股沙场里滚出来的杀伐气。
这便是霍临川。
而楚承宣坐在上首，柳栖霜依在他身侧，一双眼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生得的确好，眉眼清冷，肤色极白，眼尾却偏偏泛着一点柔弱的红。这样的人，若真有心勾谁，确实勾一个准一个。
我刚一进门，殿中几人齐齐看来。
楚承宣脸色明显沉了沉：“母妃怎么又来了？”
“怎么，这宫里有哀家不能来的地方？”我在主位旁坐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哀家听闻镇北王回京，自然要来看看。”
霍临川转向我，郑重行礼：“臣霍临川，见过太妃娘娘。”
倒是比某个叉烧有礼多了。
我略一点头，示意他起身回话，目光却先落在柳栖霜身上：“柳姑娘哭什么？是有人欺负你了？”
柳栖霜像是被我这句问得一怔，眼泪立刻便下来了。
“娘娘，民女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楚承宣冷冷接过话，“母妃既来了，儿臣索性就把话说开。王弟今日入宫，无非是为栖霜而来。可栖霜既已倾心于朕，朕也断不会把她再交给旁人。”
说得好像什么稀世珍宝。
霍临川听完，脸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骨节都泛了白。
他抬起头，看向柳栖霜。
“栖霜，”他声音很低，“你自己说。”
这一句问得好。
问到根子上了。
可惜柳栖霜显然是个会演的。她一听这话，身子便轻轻一晃，眼里又盈了泪，像有千言万语难以出口。
“王爷待我不薄。”她轻声开口，嗓音柔得像雾，“可我在王府那些年，从未有一日是真正快活的。”
霍临川眼底猛地一缩。
楚承宣立刻握住她的手，像是早料到她会如此，心疼得不行。
我在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我知道王爷从无苛待我之意。”柳栖霜垂着眼，泪珠一颗颗落下来，“可王府规矩森严，我说什么，做什么，见什么人，哪怕读一本书、出一次门，都有人管着。”
“陛下不同。”她转头看向楚承宣，眼神里带着近乎虔诚的依恋，“陛下懂我，也知我。我在陛下面前，才像是活着。”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真会说。
把一个皇帝夸成了她的再生父母。
楚承宣果然被这一句哄得眉眼都柔了，转头便对霍临川道：“你听见了？她在你身边如困囚笼，在朕这里才得自由。王弟若真为她好，就该成全。”
我越听越想笑。
自由。
一个住进宫里的女人，跟皇帝谈自由。
也不知他们两个到底是谁疯得更厉害些。
霍临川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臣若说不成全呢？”
这话一出，殿中空气顿时一紧。
楚承宣脸色冷下来：“王弟这是要同朕争？”
“臣不敢同陛下争。”霍临川抬眼，目光极沉，“臣只是不明白，陛下明知此事一旦传出去，于皇室、于朝堂、于栖霜都无半分益处，为何偏要如此。”
哦豁。
这话问得也漂亮。
可惜楚承宣现在最听不得别人拿朝堂礼法来压他，当即冷笑：“又是这一套。人人都要朕顾大局，顾体面，顾祖宗规矩，怎么偏没人问一句朕愿不愿意？”
“因为你是皇帝。”我在一旁慢悠悠接了话。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到我身上。
我掀起眼皮，看着楚承宣。
“你若不愿意，当初便别坐这个位置。坐上去了，天下人就都得靠你吃饭，你再说自己想不想，未免有些可笑。”
楚承宣气得额角直跳：“母妃——”
“你先闭嘴。”我头也不抬地打断他，转向霍临川，“王爷今日既来了，哀家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若真为了个女人起了别的心思，趁早收了。如今满城都盯着你，你动一步，多少双眼睛都等着说你挟兵逼宫。”
霍临川神色一凛，立刻起身跪下：“臣不敢。”
“最好是不敢。”我淡淡道，“否则你拼死拼活打下来的那些功劳，最后都得喂狗。”
我这话说得极重，他却没辩，只垂头应了声“是”。
见状，我心里更稳了一分。
这人还知道怕什么，便不是死局。
就在此时，外头有人来报，说礼王等宗室长辈已至殿外。
楚承宣脸色大变，猛地看向我：“母妃这是何意？”
“没什么。”我扶着椅子站起身，冲他微微一笑，“你不是最爱把私情说得冠冕堂皇吗？哀家只是替你找些见证。”
“你想立真爱，想废中宫，想与弟弟争一个女人，这样大的事，总不好只让后宫这些女子知道。”
我抚了抚衣袖，语气平静得近乎慈爱。
“自然要叫宗室也听听，好替你分辨分辨，你这到底是情深义重，还是失心疯了。”
楚承宣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柳栖霜也终于慌了，抬眼看我，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明白我并不是个坐在宫里念佛吃斋的慈和太妃。
我冲她笑了笑。
柔柔弱弱有什么不好呢，最适合被人推到风口浪尖上。
外头脚步声渐近，礼王等人已然迈进门来。霍临川仍跪在殿中，楚承宣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柳栖霜红着眼，像朵要被风雨折断的花。
一屋子人，人人都像在戏台上。
我站在灯下，只觉得今日这出戏，才算刚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