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皇后，你怕死吗
我回到长信宫后，舒舒服服喝了一盏热茶。
李成安在一旁替我打扇，神色犹疑了半晌，到底还是忍不住道：“娘娘，您方才那番话，若传到外头，只怕要掀起大波澜。”
“那不是正好。”我抿了口茶，“他都敢当众说不要皇位了，难不成还不许别人知道？”
李成安一噎。
我放下茶盏，开始理眼下的局。
楚承宣这个皇帝，算是废了一半。
一个帝王，荒唐不要紧，狠也不要紧，甚至冷心薄情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别叫人看穿。可他倒好，为了个女人，把自己的软肋、逆鳞、任性、愚蠢全摆到了明面上，活像个刚会拿刀就往自己腿上比划的孩子。
这种人，坐不稳龙椅。
我问李成安：“皇后什么出身？”
“顾首辅嫡长女，名门清流，自幼按国母规矩教养大的。”
我点点头。
怪不得板正成那个样子。
“那几个皇子呢？”
李成安一一说了。大皇子生母早逝，养在顾皇后膝下；二皇子是丽嫔所出，机灵有余，心性不足；三皇子还小，看不出什么。
我听完，心里大致有了数。
大的能不能用还两说，小的暂时指望不上。若楚承宣真疯到底，眼下可用的，反倒不是皇子，而是皇后顾清和。
这种从小被规矩养大的姑娘，平日里最难拉拢。可一旦把她逼到绝路，她转头往往比谁都狠。因为她这些年吃过的亏、忍过的气、咽下去的血，都会一并讨回来。
我正想着，外头有人来报，说顾皇后求见。
来得倒快。
我让人把她领进来，一见面便发现她换了素色衣裳，发上也只簪了一支玉钗，眼眶红得厉害，显然是哭过。
她一进门就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儿臣多谢母妃今日仗义执言。”
“仗义执言谈不上。”我抬了抬手，懒洋洋道，“哀家只是见不得有人把蠢当真情。”
顾清和肩膀微微一颤，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打量她两眼，忽然问：“你回过顾家了？”
她一怔，抿唇道：“回过。”
“你父亲怎么说？”
这一问下去，她脸上的血色顿时退得干干净净。
半晌，她才低声道：“父亲让儿臣谨守妇德，以劝谏为先。若……若事不可挽，便当自请下堂，以全顾家清名。”
我差点笑出声。
好一个清流首辅。
女儿都快被人踩进泥里了，他还惦记着自己的名声牌坊。
“你怎么想？”我问。
顾清和死死咬着唇，许久才哑声道：“儿臣不服。”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并不大，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一团终于被逼出来的火。
“儿臣自入宫以来，奉上孝，御下宽，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如今陛下为一外室女子欲废中宫，天下人却只会问儿臣是不是失德，是不是不够贤惠，是不是不能容人。”
“可儿臣做错了什么？”
她说到最后，眼里终于蓄了泪，却硬生生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
至少她知道疼，知道不甘。
有不甘，才有救。
“顾清和，”我缓缓开口，“你怕死吗？”
她被我问得愣住。
“啊？”
“你爹既叫你以死全名节，想来在他心里，你这一条命，也不过值个‘贤’字。”我靠在椅上，淡淡道，“哀家只问你一句，你怕不怕死？”
顾清和怔怔看着我，良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怕。”
她说。
“儿臣怕得很。”
“那就对了。”我笑了一声，“怕死的人，才活得长。”
她怔在原地，像是没听明白。
我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些。
“你听着。男人要抬举一个女人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可男人要废一个女人的时候，最先讲的也是规矩体面。你若真照你父亲说的去死了，顾家会伤心三日，朝臣会感慨两句，陛下最多叹一声你贤良，转头就能立新后。”
“你死得越体面，旁人越轻松。”
顾清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所以，别死。”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活着，他们才难受。”
殿中静得很，只听见她微微发抖的呼吸声。
我又道：“你如今有两条路。第一条，回去继续做你的贤后，等着旁人来废你；第二条，从今日起，把眼睛擦亮，把手伸长，把这后宫里的人和事都抓到自己手里。你若选后者，哀家可以帮你一把。”
顾清和喉头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极苦的东西。
“儿臣……能做到吗？”
“起先做不到，做着做着就会了。”我慢悠悠道，“谁生下来也不是奔着当刀去的。”
她沉默很久，终于抬手，重重朝我叩下去。
“求母妃教我。”
我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心里那点散漫终于收了几分。
成了。
至少，这第一颗钉子，算是钉进去了。
“先别忙着叫苦。”我道，“哀家交给你第一件事——从今夜起，把大皇子接到你宫里养。”
顾清和猛地抬头。
“母妃，这——”
“怎么，不敢？”我笑着看她，“不是要活吗？你一个将被废的皇后，若手里连皇子都没有，拿什么活？”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低头应了句“是”。
我瞧着她那张尚且带泪的脸，忽然起了几分逗弄心思。
“还有，回去把眼泪擦干净。哭给蠢人看，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往后再见着陛下和那位柳姑娘，你要笑。”
“笑？”顾清和茫然。
“对，笑。”我扶着茶盏，轻描淡写道，“像看两个快把自己玩死的人那样笑。”
她愣了半晌，竟真被我这句话逼得弯了一下唇。
笑得很浅，却到底是笑了。
我看得颇为满意。
“去吧。”
顾清和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我又叫住她。
“顾清和。”
“儿臣在。”
“记住，你先是你自己，才是皇后，才是顾家的女儿。”
她站在那里，背影细瘦，却忽然挺直了些。
“是。”
等她走后，李成安在一旁啧啧称奇：“娘娘，皇后娘娘这回像是被您说活了。”
“本来也没死。”我淡淡道，“只是从前活得像个牌位。”
我重新拿起茶盏，刚喝了一口，外头又有人匆匆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娘娘，边关传来消息，镇北王已入京了。”
我手一顿。
“谁？”
“霍临川霍王爷。今夜入城，如今就在宫门外求见。”
我盯着杯中浮起的茶叶，缓缓眯起了眼。
这下倒是真热闹了。
皇帝为了个女人发疯，皇后被逼得来投我，偏偏这时候，镇北王也回来了。
若我没记错，霍临川原本该是柳栖霜那桩旧事里最危险的那个人。
啧。
我把茶盏一搁，忽然笑了。
“好。”
“来得正好。”
李成安在一旁替我打扇，神色犹疑了半晌，到底还是忍不住道：“娘娘，您方才那番话，若传到外头，只怕要掀起大波澜。”
“那不是正好。”我抿了口茶，“他都敢当众说不要皇位了，难不成还不许别人知道？”
李成安一噎。
我放下茶盏，开始理眼下的局。
楚承宣这个皇帝，算是废了一半。
一个帝王，荒唐不要紧，狠也不要紧，甚至冷心薄情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别叫人看穿。可他倒好，为了个女人，把自己的软肋、逆鳞、任性、愚蠢全摆到了明面上，活像个刚会拿刀就往自己腿上比划的孩子。
这种人，坐不稳龙椅。
我问李成安：“皇后什么出身？”
“顾首辅嫡长女，名门清流，自幼按国母规矩教养大的。”
我点点头。
怪不得板正成那个样子。
“那几个皇子呢？”
李成安一一说了。大皇子生母早逝，养在顾皇后膝下；二皇子是丽嫔所出，机灵有余，心性不足；三皇子还小，看不出什么。
我听完，心里大致有了数。
大的能不能用还两说，小的暂时指望不上。若楚承宣真疯到底，眼下可用的，反倒不是皇子，而是皇后顾清和。
这种从小被规矩养大的姑娘，平日里最难拉拢。可一旦把她逼到绝路，她转头往往比谁都狠。因为她这些年吃过的亏、忍过的气、咽下去的血，都会一并讨回来。
我正想着，外头有人来报，说顾皇后求见。
来得倒快。
我让人把她领进来，一见面便发现她换了素色衣裳，发上也只簪了一支玉钗，眼眶红得厉害，显然是哭过。
她一进门就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儿臣多谢母妃今日仗义执言。”
“仗义执言谈不上。”我抬了抬手，懒洋洋道，“哀家只是见不得有人把蠢当真情。”
顾清和肩膀微微一颤，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打量她两眼，忽然问：“你回过顾家了？”
她一怔，抿唇道：“回过。”
“你父亲怎么说？”
这一问下去，她脸上的血色顿时退得干干净净。
半晌，她才低声道：“父亲让儿臣谨守妇德，以劝谏为先。若……若事不可挽，便当自请下堂，以全顾家清名。”
我差点笑出声。
好一个清流首辅。
女儿都快被人踩进泥里了，他还惦记着自己的名声牌坊。
“你怎么想？”我问。
顾清和死死咬着唇，许久才哑声道：“儿臣不服。”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并不大，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一团终于被逼出来的火。
“儿臣自入宫以来，奉上孝，御下宽，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如今陛下为一外室女子欲废中宫，天下人却只会问儿臣是不是失德，是不是不够贤惠，是不是不能容人。”
“可儿臣做错了什么？”
她说到最后，眼里终于蓄了泪，却硬生生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
至少她知道疼，知道不甘。
有不甘，才有救。
“顾清和，”我缓缓开口，“你怕死吗？”
她被我问得愣住。
“啊？”
“你爹既叫你以死全名节，想来在他心里，你这一条命，也不过值个‘贤’字。”我靠在椅上，淡淡道，“哀家只问你一句，你怕不怕死？”
顾清和怔怔看着我，良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怕。”
她说。
“儿臣怕得很。”
“那就对了。”我笑了一声，“怕死的人，才活得长。”
她怔在原地，像是没听明白。
我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些。
“你听着。男人要抬举一个女人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可男人要废一个女人的时候，最先讲的也是规矩体面。你若真照你父亲说的去死了，顾家会伤心三日，朝臣会感慨两句，陛下最多叹一声你贤良，转头就能立新后。”
“你死得越体面，旁人越轻松。”
顾清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所以，别死。”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活着，他们才难受。”
殿中静得很，只听见她微微发抖的呼吸声。
我又道：“你如今有两条路。第一条，回去继续做你的贤后，等着旁人来废你；第二条，从今日起，把眼睛擦亮，把手伸长，把这后宫里的人和事都抓到自己手里。你若选后者，哀家可以帮你一把。”
顾清和喉头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极苦的东西。
“儿臣……能做到吗？”
“起先做不到，做着做着就会了。”我慢悠悠道，“谁生下来也不是奔着当刀去的。”
她沉默很久，终于抬手，重重朝我叩下去。
“求母妃教我。”
我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心里那点散漫终于收了几分。
成了。
至少，这第一颗钉子，算是钉进去了。
“先别忙着叫苦。”我道，“哀家交给你第一件事——从今夜起，把大皇子接到你宫里养。”
顾清和猛地抬头。
“母妃，这——”
“怎么，不敢？”我笑着看她，“不是要活吗？你一个将被废的皇后，若手里连皇子都没有，拿什么活？”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低头应了句“是”。
我瞧着她那张尚且带泪的脸，忽然起了几分逗弄心思。
“还有，回去把眼泪擦干净。哭给蠢人看，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往后再见着陛下和那位柳姑娘，你要笑。”
“笑？”顾清和茫然。
“对，笑。”我扶着茶盏，轻描淡写道，“像看两个快把自己玩死的人那样笑。”
她愣了半晌，竟真被我这句话逼得弯了一下唇。
笑得很浅，却到底是笑了。
我看得颇为满意。
“去吧。”
顾清和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我又叫住她。
“顾清和。”
“儿臣在。”
“记住，你先是你自己，才是皇后，才是顾家的女儿。”
她站在那里，背影细瘦，却忽然挺直了些。
“是。”
等她走后，李成安在一旁啧啧称奇：“娘娘，皇后娘娘这回像是被您说活了。”
“本来也没死。”我淡淡道，“只是从前活得像个牌位。”
我重新拿起茶盏，刚喝了一口，外头又有人匆匆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娘娘，边关传来消息，镇北王已入京了。”
我手一顿。
“谁？”
“霍临川霍王爷。今夜入城，如今就在宫门外求见。”
我盯着杯中浮起的茶叶，缓缓眯起了眼。
这下倒是真热闹了。
皇帝为了个女人发疯，皇后被逼得来投我，偏偏这时候，镇北王也回来了。
若我没记错，霍临川原本该是柳栖霜那桩旧事里最危险的那个人。
啧。
我把茶盏一搁，忽然笑了。
“好。”
“来得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