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做皇帝就滚
我醒来的时候，正有个嬷嬷跪在榻前抹眼泪。
“太妃娘娘，您总算醒了。”
我躺在床上，先看见一顶绣金线团寿纹的帐子，再看见满屋子沉水香，香气熏得人头皮发麻。铜镜里映出一张雍容又苍白的脸，眉眼依稀还是好看的，只是眼尾细纹压都压不住，嘴唇也淡，瞧着便是一副常年养在深宫、不大见风的模样。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不是那种十六七岁穿进后宫，还能跟皇帝谈一场轰轰烈烈狗血虐恋的完了。
是那种一看就过了最能折腾的年纪，胳膊腿儿都不太利索，想扇人一巴掌都得先喘两口气的完了。
我缓了半晌，才从嬷嬷嘴里拼拼凑凑听明白眼下的处境。
我如今叫沈昭衡，是先帝贵妃，现任皇帝楚承宣的生母。先帝死得早，新帝登基时年纪又小，这些年里朝里朝外许多事，原本都是她替儿子撑着。等皇帝亲政以后，外头人骂她恋权，里头人防她干政，她索性称病退居长信宫，做个清闲太妃。
听起来像是退了。
其实没退干净。
这宫里谁是谁的人，哪本账是虚的，哪个门是白天开晚上关，原主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我正琢磨着这是老天爷赏我来养老，还是罚我来收拾烂摊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人连通报都来不及，一个穿正红宫装的女子便领着一众嫔妃跪到了殿中。
“求母妃做主。”
我抬眼一看，那女子二十出头，生得端庄清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下却青了一圈，脸色也白得不像话。她身后跪着的妃嫔个个神情委屈，有两个年轻些的，眼圈都哭红了。
“你是皇后？”我问。
她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连她都要问，随即低头回道：“是，儿臣顾清和。”
行，名字我记住了。
我慢吞吞坐直身子，“说吧，出了什么事，值得你带着六宫来堵哀家的门？”
顾清和还未开口，她身后一位穿湖绿宫装的嫔妃先哽咽起来：“回太妃娘娘，陛下前些日子出宫，从外头带回一个女子，如今日日宿在宣明殿偏殿，为着她，已半月不入后宫了。”
“何止是不入后宫。”另一个嫔妃咬着牙，“昨儿臣妾听说，陛下竟起了废后的心思。”
我本来还蔫蔫的，听到这里，精神顿时好了。
废后？
好端端的，废后做什么？
顾清和抿着唇，脸色难看得厉害，却还是勉强维持着仪态：“那女子名唤柳栖霜，出身不明。陛下说她与旁人不同，最懂他的苦楚，若不能给她名分，宁愿舍了这天下。”
我一下子坐稳了。
嚯。
这哪是废后，这是发疯。
原本我还愁这深宫日子无聊，没想到睁眼第一天就赶上这种大戏。再一想原主好不容易把儿子扶上龙椅，他转头就要为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掀桌，我胸口那口气当场就顺了。
有事做了。
“摆驾。”我扶着嬷嬷的手起身，“去宣明殿。”
我到的时候，殿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宫人们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里头却隐约传来男子低沉温柔的说话声，像在哄人。我才刚迈进门，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握着一名白衣女子的手，站在阶上朝我看过来。
那男人生得倒是不差，眉目俊秀，气度也贵重，只是眼里压着一股久困笼中的怨气，看谁都像别人欠了他二百两银子。
想来这就是我那好大儿，楚承宣。
而他手边那女子，穿得素净，未施脂粉，眼睫上还挂着泪，柔柔弱弱往他身后一靠，便像一枝被风雨欺凌过的白海棠。
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个厉害人物。
真柔弱的，活不到宫里来。
“母妃。”楚承宣松开她的手，朝我行了个不咸不淡的礼，“您怎么来了？”
“哀家若不来，只怕再过两日，这宫里连皇后都要换人了。”我抬手扶着椅背坐下，慢悠悠道，“听说你要废后？”
楚承宣脸色一沉，像是觉得我这话说得太直白，伤了他和那女子的体面。
他沉默片刻，竟当着所有人的面，拉着那白衣女子一起跪了下来。
“母妃，儿臣今日正想同您说这件事。”
哦？
我来了兴趣。
“儿臣这些年循规蹈矩，勤政克己，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他说着，握紧了那女子的手，语气渐渐激动，“可这样的日子，儿臣早就过够了。”
“栖霜与旁人不同。她不图朕的身份，不图朕的权势，她只心疼朕这个人。”
他低头看着那柳栖霜，眼神温柔得能拧出水来。
“朕与她相见虽晚，却情意相通。若不能立她为后，与她光明正大相守一生，这皇位，朕不要也罢。”
殿中一片死寂。
几个嫔妃差点连头都忘了低，顾清和更是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只冒出一句话。
真是好大一块叉烧。
这位陛下大约觉得自己很深情，很勇敢，正在反抗权势、反抗安排、反抗一个强势母亲对他人生的摆布。
可他也不想想，若不是有人替他顶着朝堂风雨，替他挡着宗室豺狼，替他把这龙椅焐热了，他拿什么在这里谈“不要皇位”。
拿命吗？
他大概是见我没说话，以为我被震住了，索性越发情深义重起来。
“母妃从前总教儿臣，君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可儿臣也是个人，不是一把被摆在案上的剑。”
“儿臣想为自己活一次。”
他说到最后，竟抬起眼来看我，目光里隐隐有了几分挑衅。
“若母妃不能成全，儿臣宁愿让贤。”
好，好得很。
殿里跪着一地人，人人看我的神色都带着几分惶恐，仿佛下一刻我就要勃然大怒，把这对鸳鸯拖下去乱棍打死。
可我一点都不生气。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个极要紧的问题。
“李成安。”我侧头问身边的大太监，“几位皇子如今都多大了？”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太监李成安也是个人精，只呆了一瞬，便立刻躬身回话：“回娘娘，大皇子十一，二皇子九岁，三皇子六岁。”
我点点头，又问：“都活着？”
“……都活着。”
“很好。”
我这才重新看向楚承宣，和蔼得像个真心疼儿子的慈母。
“既如此，你滚吧。”
楚承宣一愣，“什么？”
“哀家的意思是，”我抚了抚袖口，语气平静，“你若真觉得这皇位委屈了你，今夜就拟退位诏书。带着你这位知心人，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去。”
“你不是想为自己活一次吗？哀家成全你。”
楚承宣脸色刷地变了。
柳栖霜也猛地抬头看我，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接。
我笑了笑，越发温和。
“只是走前记得把玉玺留下。你既不要江山，总不好还占着位置。”
“你——”楚承宣霍然起身，气得连礼数都忘了，“母妃当真如此狠心？”
“这话说得怪。”我奇道，“不是你自己说不要这皇位？哀家遂了你的意，怎么倒成了哀家狠心？”
我扫了一眼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轻轻嗤了一声。
“既想要真爱，又想要皇位；既想落个情深不悔的名声，又不想担丢江山的骂名。天下好事都叫你一人占尽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顾清和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母妃息怒，陛下只是一时意气——”
“他不是意气。”我打断她，懒得再看那对男女，只淡淡道，“他是心野了。”
我扶着扶手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楚承宣。
“你既说这龙椅坐得委屈，哀家便给你一个痛快。退位，或者闭嘴，你自己选。”
说完，我抬脚便走。
走到殿门口时，我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楚承宣脸色铁青，柳栖霜伏在他怀里，顾清和跪在地上，背脊却绷得像要断了似的。
这一屋子的人，谁都不好受。
可我忽然觉得很舒坦。
原来当太妃也有当太妃的好处。
至少掀桌的时候，不必顾着什么少女情怀，大家体面。
“太妃娘娘，您总算醒了。”
我躺在床上，先看见一顶绣金线团寿纹的帐子，再看见满屋子沉水香，香气熏得人头皮发麻。铜镜里映出一张雍容又苍白的脸，眉眼依稀还是好看的，只是眼尾细纹压都压不住，嘴唇也淡，瞧着便是一副常年养在深宫、不大见风的模样。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不是那种十六七岁穿进后宫，还能跟皇帝谈一场轰轰烈烈狗血虐恋的完了。
是那种一看就过了最能折腾的年纪，胳膊腿儿都不太利索，想扇人一巴掌都得先喘两口气的完了。
我缓了半晌，才从嬷嬷嘴里拼拼凑凑听明白眼下的处境。
我如今叫沈昭衡，是先帝贵妃，现任皇帝楚承宣的生母。先帝死得早，新帝登基时年纪又小，这些年里朝里朝外许多事，原本都是她替儿子撑着。等皇帝亲政以后，外头人骂她恋权，里头人防她干政，她索性称病退居长信宫，做个清闲太妃。
听起来像是退了。
其实没退干净。
这宫里谁是谁的人，哪本账是虚的，哪个门是白天开晚上关，原主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我正琢磨着这是老天爷赏我来养老，还是罚我来收拾烂摊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人连通报都来不及，一个穿正红宫装的女子便领着一众嫔妃跪到了殿中。
“求母妃做主。”
我抬眼一看，那女子二十出头，生得端庄清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下却青了一圈，脸色也白得不像话。她身后跪着的妃嫔个个神情委屈，有两个年轻些的，眼圈都哭红了。
“你是皇后？”我问。
她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连她都要问，随即低头回道：“是，儿臣顾清和。”
行，名字我记住了。
我慢吞吞坐直身子，“说吧，出了什么事，值得你带着六宫来堵哀家的门？”
顾清和还未开口，她身后一位穿湖绿宫装的嫔妃先哽咽起来：“回太妃娘娘，陛下前些日子出宫，从外头带回一个女子，如今日日宿在宣明殿偏殿，为着她，已半月不入后宫了。”
“何止是不入后宫。”另一个嫔妃咬着牙，“昨儿臣妾听说，陛下竟起了废后的心思。”
我本来还蔫蔫的，听到这里，精神顿时好了。
废后？
好端端的，废后做什么？
顾清和抿着唇，脸色难看得厉害，却还是勉强维持着仪态：“那女子名唤柳栖霜，出身不明。陛下说她与旁人不同，最懂他的苦楚，若不能给她名分，宁愿舍了这天下。”
我一下子坐稳了。
嚯。
这哪是废后，这是发疯。
原本我还愁这深宫日子无聊，没想到睁眼第一天就赶上这种大戏。再一想原主好不容易把儿子扶上龙椅，他转头就要为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掀桌，我胸口那口气当场就顺了。
有事做了。
“摆驾。”我扶着嬷嬷的手起身，“去宣明殿。”
我到的时候，殿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宫人们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里头却隐约传来男子低沉温柔的说话声，像在哄人。我才刚迈进门，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握着一名白衣女子的手，站在阶上朝我看过来。
那男人生得倒是不差，眉目俊秀，气度也贵重，只是眼里压着一股久困笼中的怨气，看谁都像别人欠了他二百两银子。
想来这就是我那好大儿，楚承宣。
而他手边那女子，穿得素净，未施脂粉，眼睫上还挂着泪，柔柔弱弱往他身后一靠，便像一枝被风雨欺凌过的白海棠。
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个厉害人物。
真柔弱的，活不到宫里来。
“母妃。”楚承宣松开她的手，朝我行了个不咸不淡的礼，“您怎么来了？”
“哀家若不来，只怕再过两日，这宫里连皇后都要换人了。”我抬手扶着椅背坐下，慢悠悠道，“听说你要废后？”
楚承宣脸色一沉，像是觉得我这话说得太直白，伤了他和那女子的体面。
他沉默片刻，竟当着所有人的面，拉着那白衣女子一起跪了下来。
“母妃，儿臣今日正想同您说这件事。”
哦？
我来了兴趣。
“儿臣这些年循规蹈矩，勤政克己，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他说着，握紧了那女子的手，语气渐渐激动，“可这样的日子，儿臣早就过够了。”
“栖霜与旁人不同。她不图朕的身份，不图朕的权势，她只心疼朕这个人。”
他低头看着那柳栖霜，眼神温柔得能拧出水来。
“朕与她相见虽晚，却情意相通。若不能立她为后，与她光明正大相守一生，这皇位，朕不要也罢。”
殿中一片死寂。
几个嫔妃差点连头都忘了低，顾清和更是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只冒出一句话。
真是好大一块叉烧。
这位陛下大约觉得自己很深情，很勇敢，正在反抗权势、反抗安排、反抗一个强势母亲对他人生的摆布。
可他也不想想，若不是有人替他顶着朝堂风雨，替他挡着宗室豺狼，替他把这龙椅焐热了，他拿什么在这里谈“不要皇位”。
拿命吗？
他大概是见我没说话，以为我被震住了，索性越发情深义重起来。
“母妃从前总教儿臣，君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可儿臣也是个人，不是一把被摆在案上的剑。”
“儿臣想为自己活一次。”
他说到最后，竟抬起眼来看我，目光里隐隐有了几分挑衅。
“若母妃不能成全，儿臣宁愿让贤。”
好，好得很。
殿里跪着一地人，人人看我的神色都带着几分惶恐，仿佛下一刻我就要勃然大怒，把这对鸳鸯拖下去乱棍打死。
可我一点都不生气。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个极要紧的问题。
“李成安。”我侧头问身边的大太监，“几位皇子如今都多大了？”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太监李成安也是个人精，只呆了一瞬，便立刻躬身回话：“回娘娘，大皇子十一，二皇子九岁，三皇子六岁。”
我点点头，又问：“都活着？”
“……都活着。”
“很好。”
我这才重新看向楚承宣，和蔼得像个真心疼儿子的慈母。
“既如此，你滚吧。”
楚承宣一愣，“什么？”
“哀家的意思是，”我抚了抚袖口，语气平静，“你若真觉得这皇位委屈了你，今夜就拟退位诏书。带着你这位知心人，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去。”
“你不是想为自己活一次吗？哀家成全你。”
楚承宣脸色刷地变了。
柳栖霜也猛地抬头看我，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接。
我笑了笑，越发温和。
“只是走前记得把玉玺留下。你既不要江山，总不好还占着位置。”
“你——”楚承宣霍然起身，气得连礼数都忘了，“母妃当真如此狠心？”
“这话说得怪。”我奇道，“不是你自己说不要这皇位？哀家遂了你的意，怎么倒成了哀家狠心？”
我扫了一眼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轻轻嗤了一声。
“既想要真爱，又想要皇位；既想落个情深不悔的名声，又不想担丢江山的骂名。天下好事都叫你一人占尽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顾清和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母妃息怒，陛下只是一时意气——”
“他不是意气。”我打断她，懒得再看那对男女，只淡淡道，“他是心野了。”
我扶着扶手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楚承宣。
“你既说这龙椅坐得委屈，哀家便给你一个痛快。退位，或者闭嘴，你自己选。”
说完，我抬脚便走。
走到殿门口时，我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楚承宣脸色铁青，柳栖霜伏在他怀里，顾清和跪在地上，背脊却绷得像要断了似的。
这一屋子的人，谁都不好受。
可我忽然觉得很舒坦。
原来当太妃也有当太妃的好处。
至少掀桌的时候，不必顾着什么少女情怀，大家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