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请君入瓮
从雪巷回来后的第二日，我便把那串檀木珠戴在了腕上。
春蘅替我系珠串时，手都是抖的，指尖几次打滑，险些连结扣都系不稳。她压着声音，脸色发白：“姑娘，真要戴？”
“总得让人看见。”我低头理了理袖口，将那串珠子半遮半掩地藏在腕间，既不刻意露出来，又足够叫有心人一眼瞧见，“不然她们怎么敢动。”
春蘅咬了咬唇，到底没再劝，只是悄悄将净空大师送来的黄符缝进了我里衣夹层里，又把那枚金印塞进了暗袋里，方才勉强放下心。
我既已决定做局，自然要做得像。
这一日午后，我特意去松鹤堂陪老太太说了会儿话。老太太近来最看重谢云珂，席间一直夸她入宫后必定有出息，转头见我神色恹恹，便随口问了句是不是没歇好。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轻声笑道：“也不知怎么了，这两日总觉得夜里睡不实，白日里也心慌。”
老太太听了，反倒高兴：“裴大人说你命气浮动，如今戴了他的珠串，且先养着便是。那位可是有真本事的。”
我垂眸应是。
坐在一旁的谢云珂，目光却已无声落在我腕间。
她看见了。
而且看得很清楚。
果然，散席之后她便借口送我回来，一路上都装作不经意地往我腕上瞧。等进了院门，四下无人时，她才像终于忍不住似的，笑着问：“长姐，裴大人送你的珠串，你真戴上了？”
“既是长辈好意，总不好辜负。”我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连自己都没什么精神，“何况我这几夜确实睡得不大安稳，戴上总算安心些。”
她眼底一亮，几乎是来不及掩饰的狂喜。
可她还是强压着，只做出一副替我高兴的模样：“那便好。长姐气色不好，我见着也心疼。”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人若心里装着天大的秘密，脸上那点喜色便压都压不住。她大概还当自己掩得很好，却不知此刻整个人都像一盏将将沸开的茶，热意和急意都快从眼底溢出来了。
晚间，我故意没点安神香，只在灯下坐了片刻，便揉着额角早早歇下。第二日一早，便命春蘅放出风声，说我夜里惊醒了三次，连枕边茶盏都失手打碎了一只。
春蘅做惯了这些事，放消息比谁都稳。不到半日，连厨房烧火的婆子都知道大姑娘近来像是被什么魇住了。
第三日，我索性在用膳时“失手”摔了筷子。
白玉箸跌在地上，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母亲坐在对面，眼里掠过一丝极深的担忧，却仍稳稳接住戏，一边命人再取双新的来，一边轻声责我：“你瞧你，脸色这样差，还说自己无事。”
我低下头，唇色苍白，指尖却恰到好处地微微发颤。
这一场戏，母亲演得比我还好。
果然，当日下午，谢云珂便来了。
她进门时连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偏又装得体贴周全，手里提了一盒新蒸的山药糕，说是特意替我补气。我歪在榻上，像是没什么力气，只叫她自己坐。
她坐下后，先看我脸色，又看我腕间珠串，最后才压着那点雀跃道：“长姐近来可还是总做梦？”
“嗯。”我闭了闭眼，像是倦得不愿多说，“梦里乱七八糟的，醒了也记不清。”
“那珠串……可有用？”
“说不上。”我轻轻叹了口气，“好像戴上后，梦反倒更真些。”
谢云珂瞳孔微微一缩。
她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怔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追问：“更真？长姐都梦见什么了？”
我睁开眼看她，目光有些茫然，又像是困惑至极：“梦见有人站在我镜子后头。”
“她总说一句话。”
“说什么？”
我慢慢弯起唇，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她说，这身子原本就该是她的。”
谢云珂的脸，刷地白了。
她显然没想到我已梦见了这一层。可她更没想到的是，我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那一瞬她眼底的惊惶几乎压不住，指尖死死掐进了掌心。
我只当没看见，低头去捡茶盏，手一滑，滚烫的茶水顿时泼在袖口上。春蘅惊呼一声扑上来，我却只是蹙着眉，像是真的神思恍惚。
这副模样落在谢云珂眼里，显然成了另一种佐证。
她以为我已经被珠串与引魂印磨得魂神不稳了。
她匆匆告辞离开时，脚步都发虚。我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鱼儿，终于开始咬钩了。
这一夜，我照例做了梦。
梦里谢云珂跪坐在榻边，脸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她为什么会梦见这些？你不是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吗？”
青灯高悬，灯火比往日更盛。裴长宁站在灯下，神情却并不见慌乱，反而有种压不住的兴奋。
“梦见又如何？”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珠串一旦戴上，便是她的命门被握在手里。她如今能梦见，只说明引魂印已开始松动。”
“宿主，你该高兴才是。”
谢云珂仍有些不安：“可她今日那个样子……像快撑不住了。”
裴长宁慢慢垂下眼，嘴角笑意一点点加深。
“撑不住，才好。”
“父亲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在等这一刻么？”
我在梦里冷眼看着，直到“父亲”两个字落下，裴长宁才终于又补了一句。
“三日后，月祭。”
“到那一夜，一切都会结束。”
我猛地睁开眼，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极稳。
月祭。
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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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蘅替我系珠串时，手都是抖的，指尖几次打滑，险些连结扣都系不稳。她压着声音，脸色发白：“姑娘，真要戴？”
“总得让人看见。”我低头理了理袖口，将那串珠子半遮半掩地藏在腕间，既不刻意露出来，又足够叫有心人一眼瞧见，“不然她们怎么敢动。”
春蘅咬了咬唇，到底没再劝，只是悄悄将净空大师送来的黄符缝进了我里衣夹层里，又把那枚金印塞进了暗袋里，方才勉强放下心。
我既已决定做局，自然要做得像。
这一日午后，我特意去松鹤堂陪老太太说了会儿话。老太太近来最看重谢云珂，席间一直夸她入宫后必定有出息，转头见我神色恹恹，便随口问了句是不是没歇好。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轻声笑道：“也不知怎么了，这两日总觉得夜里睡不实，白日里也心慌。”
老太太听了，反倒高兴：“裴大人说你命气浮动，如今戴了他的珠串，且先养着便是。那位可是有真本事的。”
我垂眸应是。
坐在一旁的谢云珂，目光却已无声落在我腕间。
她看见了。
而且看得很清楚。
果然，散席之后她便借口送我回来，一路上都装作不经意地往我腕上瞧。等进了院门，四下无人时，她才像终于忍不住似的，笑着问：“长姐，裴大人送你的珠串，你真戴上了？”
“既是长辈好意，总不好辜负。”我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连自己都没什么精神，“何况我这几夜确实睡得不大安稳，戴上总算安心些。”
她眼底一亮，几乎是来不及掩饰的狂喜。
可她还是强压着，只做出一副替我高兴的模样：“那便好。长姐气色不好，我见着也心疼。”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人若心里装着天大的秘密，脸上那点喜色便压都压不住。她大概还当自己掩得很好，却不知此刻整个人都像一盏将将沸开的茶，热意和急意都快从眼底溢出来了。
晚间，我故意没点安神香，只在灯下坐了片刻，便揉着额角早早歇下。第二日一早，便命春蘅放出风声，说我夜里惊醒了三次，连枕边茶盏都失手打碎了一只。
春蘅做惯了这些事，放消息比谁都稳。不到半日，连厨房烧火的婆子都知道大姑娘近来像是被什么魇住了。
第三日，我索性在用膳时“失手”摔了筷子。
白玉箸跌在地上，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母亲坐在对面，眼里掠过一丝极深的担忧，却仍稳稳接住戏，一边命人再取双新的来，一边轻声责我：“你瞧你，脸色这样差，还说自己无事。”
我低下头，唇色苍白，指尖却恰到好处地微微发颤。
这一场戏，母亲演得比我还好。
果然，当日下午，谢云珂便来了。
她进门时连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偏又装得体贴周全，手里提了一盒新蒸的山药糕，说是特意替我补气。我歪在榻上，像是没什么力气，只叫她自己坐。
她坐下后，先看我脸色，又看我腕间珠串，最后才压着那点雀跃道：“长姐近来可还是总做梦？”
“嗯。”我闭了闭眼，像是倦得不愿多说，“梦里乱七八糟的，醒了也记不清。”
“那珠串……可有用？”
“说不上。”我轻轻叹了口气，“好像戴上后，梦反倒更真些。”
谢云珂瞳孔微微一缩。
她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怔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追问：“更真？长姐都梦见什么了？”
我睁开眼看她，目光有些茫然，又像是困惑至极：“梦见有人站在我镜子后头。”
“她总说一句话。”
“说什么？”
我慢慢弯起唇，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她说，这身子原本就该是她的。”
谢云珂的脸，刷地白了。
她显然没想到我已梦见了这一层。可她更没想到的是，我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那一瞬她眼底的惊惶几乎压不住，指尖死死掐进了掌心。
我只当没看见，低头去捡茶盏，手一滑，滚烫的茶水顿时泼在袖口上。春蘅惊呼一声扑上来，我却只是蹙着眉，像是真的神思恍惚。
这副模样落在谢云珂眼里，显然成了另一种佐证。
她以为我已经被珠串与引魂印磨得魂神不稳了。
她匆匆告辞离开时，脚步都发虚。我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鱼儿，终于开始咬钩了。
这一夜，我照例做了梦。
梦里谢云珂跪坐在榻边，脸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她为什么会梦见这些？你不是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吗？”
青灯高悬，灯火比往日更盛。裴长宁站在灯下，神情却并不见慌乱，反而有种压不住的兴奋。
“梦见又如何？”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珠串一旦戴上，便是她的命门被握在手里。她如今能梦见，只说明引魂印已开始松动。”
“宿主，你该高兴才是。”
谢云珂仍有些不安：“可她今日那个样子……像快撑不住了。”
裴长宁慢慢垂下眼，嘴角笑意一点点加深。
“撑不住，才好。”
“父亲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在等这一刻么？”
我在梦里冷眼看着，直到“父亲”两个字落下，裴长宁才终于又补了一句。
“三日后，月祭。”
“到那一夜，一切都会结束。”
我猛地睁开眼，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极稳。
月祭。
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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