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雪夜拦车
三皇子的车驾，比我预想中更难等。
春蘅连着打听了两日，才摸出一条不算十拿九稳的消息——萧承誉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城西校场看一趟新练的亲卫，回来时不爱走朱雀大街，反倒常绕过东市后的冷巷，图个清静。
那日恰逢十五。
天从傍晚起便阴沉得厉害，入夜后果然飘起了雪。雪不大，细细碎碎，像有人站在高处，一把一把往下撒盐。我披着斗篷坐在马车里，指尖却热得发烫。
春蘅替我把手炉又塞近了些，仍止不住担心：“姑娘，真不再想想？三皇子若不肯见，咱们这一趟便全白来了。若他再治个冲撞车驾之罪……”
“那便算我倒霉。”我垂眼看着掌心那只小玉瓶，里头装着净空大师给的镇魂砂，“总好过在府里等死。”
春蘅一时无言。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巷口终于响起辘辘车声。夜雪里，几盏宫灯自远处缓缓行来，照亮了车辕前垂落的黑缨，也照亮了禁军护卫腰间雪亮的刀。
“来了。”春蘅声音发紧。
我掀开车帘，夜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凉得像针。我却忽然觉得心里安静得很。
有些事，你一旦决定去做，真正到了跟前，反倒不怕了。
“扶我下去。”
春蘅还想说什么，见我已起身，只得咬牙跟上。
马车刚驶到巷中最窄的一段，我便提裙走了出去，站在雪地正中，抬手拦下了那驾黑漆马车。
“什么人！”前头侍卫厉声喝止，刀已出了半寸。
春蘅腿一软，险些没站稳。我却只稳稳福了一礼，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伯府谢明昭，求见三殿下。”
话音落下，巷中只余风雪簌簌。
护卫显然没料到大半夜拦车的竟是个世家姑娘，怔了一瞬，面色更冷：“殿下车驾，也是你能拦的？还不速速退下！”
我没退。
我只是抬眼望向那辆沉默的马车，隔着垂下的车帘，一字一句道：“臣女知道此举唐突，可臣女今夜若不拦车，明日也许就没命了。”
那一句“没命”，终于让车内有了动静。
片刻后，一只修长分明的手掀开了车帘。
风雪里，萧承誉的脸比我想的还要冷淡些。他穿一身玄色大氅，领口压着银纹，眉眼在宫灯下显得极深。那双眼落下来时，不像是在看一个深夜拦车求见的姑娘，倒像在衡量一桩值不值得听的案子。
“谢明昭？”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线淡淡的，“你最好真有非见本王不可的理由。”
我攥紧了斗篷下的手指。
“有人行邪术夺命。”我抬头看着他，“臣女要借殿下一滴血，一样印信。”
风雪似乎都静了一静。
萧承誉看着我，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浅的异色。不是惊讶，更像是有些好笑。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又凭什么觉得，本王会信你？”
这句话落下时，我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昭明殿外人声喧沸，人人身后皆是影，唯独一人立在檐下，风雪都落不到他肩上，身后有一点极淡的光，像月色压在刀锋上。
于是我抬眸望着他，轻声道：“因为臣女梦见过殿下。”
他眼睫微动。
我继续道：“臣女也知这话听来荒唐。可梦里旁人身后都是影，只有殿下身后有光。”
“臣女如今不求殿下全信，只求殿下借我一滴血、借我一枚能压命火的金印。七日之内，臣女若不能把那行邪术的人揪出来，殿下要治臣女冲撞车驾之罪，臣女绝无二话。”
雪落在肩头，很快便化成一点湿冷。
我站得极直，不退半步。
巷中安静得只剩风声。护卫们个个绷着脸，像看一个疯子。春蘅站在我身后，手都在抖，却仍死死扶着我斗篷一角。
良久，萧承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几乎看不出来，却叫他原本冷厉的眉眼生出了一点活气。
“谢大姑娘。”他看着我，“你胆子倒比传闻里大。”
说完，他抬手从车内案上抽出一柄短匕，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便在指尖划开一道细口。
血珠很快沁了出来，殷红得惊人。
他伸手：“瓶子。”
我立刻将那只玉瓶递过去。
他滴了三滴进去，顺手又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金印。那金印不足半掌，通体暗金，印纽雕着一只极简的麒麟，入手时竟带着一点活物似的温热。
“这个也拿去。”他道，“三日后还我。”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干脆。
萧承誉垂眼看着我，语气仍淡：“本王不是信你。”
“只是想看看，你拦本王的车，究竟能翻出什么东西来。”
我接过金印，指尖微微收紧。
“多谢殿下。”
他将车帘放下前，忽然又淡淡补了一句。
“谢明昭。”
“你最好真是在救命。”
车驾重新辘辘向前，宫灯一点点远去。春蘅直到那队人彻底消失在雪巷尽头，才猛地松了口气，几乎虚脱般抓住我胳膊：“姑娘，他、他竟真给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金印，金面在雪光里幽幽一闪，像一团被压住的火。
是啊。
真给了。
我原以为今夜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见到他、说上几句。可萧承誉不仅给了血，还给了印。
这比我原先所想，要多得多。
雪还在下，我却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口悬了许久的气，终于稳稳落了回去。
回府的马车上，春蘅一路抱着那只玉瓶和金印，紧张得像抱着两条命。我却靠在车壁上，闭眼想了许久。
如今皇族命火有了。
净空大师破阵的东西也有了。
剩下的，便只差最后一步。
我要让裴鹤川和裴长宁都以为——
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的那一刻，终于到了。
春蘅连着打听了两日，才摸出一条不算十拿九稳的消息——萧承誉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城西校场看一趟新练的亲卫，回来时不爱走朱雀大街，反倒常绕过东市后的冷巷，图个清静。
那日恰逢十五。
天从傍晚起便阴沉得厉害，入夜后果然飘起了雪。雪不大，细细碎碎，像有人站在高处，一把一把往下撒盐。我披着斗篷坐在马车里，指尖却热得发烫。
春蘅替我把手炉又塞近了些，仍止不住担心：“姑娘，真不再想想？三皇子若不肯见，咱们这一趟便全白来了。若他再治个冲撞车驾之罪……”
“那便算我倒霉。”我垂眼看着掌心那只小玉瓶，里头装着净空大师给的镇魂砂，“总好过在府里等死。”
春蘅一时无言。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巷口终于响起辘辘车声。夜雪里，几盏宫灯自远处缓缓行来，照亮了车辕前垂落的黑缨，也照亮了禁军护卫腰间雪亮的刀。
“来了。”春蘅声音发紧。
我掀开车帘，夜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凉得像针。我却忽然觉得心里安静得很。
有些事，你一旦决定去做，真正到了跟前，反倒不怕了。
“扶我下去。”
春蘅还想说什么，见我已起身，只得咬牙跟上。
马车刚驶到巷中最窄的一段，我便提裙走了出去，站在雪地正中，抬手拦下了那驾黑漆马车。
“什么人！”前头侍卫厉声喝止，刀已出了半寸。
春蘅腿一软，险些没站稳。我却只稳稳福了一礼，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伯府谢明昭，求见三殿下。”
话音落下，巷中只余风雪簌簌。
护卫显然没料到大半夜拦车的竟是个世家姑娘，怔了一瞬，面色更冷：“殿下车驾，也是你能拦的？还不速速退下！”
我没退。
我只是抬眼望向那辆沉默的马车，隔着垂下的车帘，一字一句道：“臣女知道此举唐突，可臣女今夜若不拦车，明日也许就没命了。”
那一句“没命”，终于让车内有了动静。
片刻后，一只修长分明的手掀开了车帘。
风雪里，萧承誉的脸比我想的还要冷淡些。他穿一身玄色大氅，领口压着银纹，眉眼在宫灯下显得极深。那双眼落下来时，不像是在看一个深夜拦车求见的姑娘，倒像在衡量一桩值不值得听的案子。
“谢明昭？”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线淡淡的，“你最好真有非见本王不可的理由。”
我攥紧了斗篷下的手指。
“有人行邪术夺命。”我抬头看着他，“臣女要借殿下一滴血，一样印信。”
风雪似乎都静了一静。
萧承誉看着我，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浅的异色。不是惊讶，更像是有些好笑。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又凭什么觉得，本王会信你？”
这句话落下时，我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昭明殿外人声喧沸，人人身后皆是影，唯独一人立在檐下，风雪都落不到他肩上，身后有一点极淡的光，像月色压在刀锋上。
于是我抬眸望着他，轻声道：“因为臣女梦见过殿下。”
他眼睫微动。
我继续道：“臣女也知这话听来荒唐。可梦里旁人身后都是影，只有殿下身后有光。”
“臣女如今不求殿下全信，只求殿下借我一滴血、借我一枚能压命火的金印。七日之内，臣女若不能把那行邪术的人揪出来，殿下要治臣女冲撞车驾之罪，臣女绝无二话。”
雪落在肩头，很快便化成一点湿冷。
我站得极直，不退半步。
巷中安静得只剩风声。护卫们个个绷着脸，像看一个疯子。春蘅站在我身后，手都在抖，却仍死死扶着我斗篷一角。
良久，萧承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几乎看不出来，却叫他原本冷厉的眉眼生出了一点活气。
“谢大姑娘。”他看着我，“你胆子倒比传闻里大。”
说完，他抬手从车内案上抽出一柄短匕，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便在指尖划开一道细口。
血珠很快沁了出来，殷红得惊人。
他伸手：“瓶子。”
我立刻将那只玉瓶递过去。
他滴了三滴进去，顺手又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金印。那金印不足半掌，通体暗金，印纽雕着一只极简的麒麟，入手时竟带着一点活物似的温热。
“这个也拿去。”他道，“三日后还我。”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干脆。
萧承誉垂眼看着我，语气仍淡：“本王不是信你。”
“只是想看看，你拦本王的车，究竟能翻出什么东西来。”
我接过金印，指尖微微收紧。
“多谢殿下。”
他将车帘放下前，忽然又淡淡补了一句。
“谢明昭。”
“你最好真是在救命。”
车驾重新辘辘向前，宫灯一点点远去。春蘅直到那队人彻底消失在雪巷尽头，才猛地松了口气，几乎虚脱般抓住我胳膊：“姑娘，他、他竟真给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金印，金面在雪光里幽幽一闪，像一团被压住的火。
是啊。
真给了。
我原以为今夜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见到他、说上几句。可萧承誉不仅给了血，还给了印。
这比我原先所想，要多得多。
雪还在下，我却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口悬了许久的气，终于稳稳落了回去。
回府的马车上，春蘅一路抱着那只玉瓶和金印，紧张得像抱着两条命。我却靠在车壁上，闭眼想了许久。
如今皇族命火有了。
净空大师破阵的东西也有了。
剩下的，便只差最后一步。
我要让裴鹤川和裴长宁都以为——
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的那一刻，终于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