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才是目标

从云栖寺回府的路上，我几乎没说一句话。

马车碾过青石道，车轮声闷闷地敲在耳边，像是在替我把这阵子的所有疑点一寸寸串起来。

谢云珂落水后性情大变，不是她撞上了什么机缘，是裴长宁趁机钻进了她身体里。

所谓“福运系统”从头到尾都是谎话，是裴长宁借着那些似是而非的“预知”和“小聪明”，哄着她一步步去抢我的东西，去试我的命格，去替自己铺那条借体重生的路。

而裴鹤川——

他根本不是最近才起意。

他很多年前就盯上了我。

这个认知叫人心口发冷，可冷过之后，反倒生出一种异样的清明。像是黑夜里终于有人点了灯，哪怕灯下照出的全是刀锋，也总比蒙着眼被人推着往前走来得痛快。

马车一进伯府偏门，我便先去了母亲院里。

沈氏正坐在灯下看账，见我这一大早回来，眉心先轻轻一蹙，待瞧见我脸色，立刻搁下了账册：“出什么事了？”

我挥退屋中下人，只留春蘅在外守着，才将这阵子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母亲起初还稳稳坐着，听到“残魂”“引魂印”几个字时，手中的茶盏已不受控制地一晃，热茶洒了一手。她却像全然没觉察到疼，只死死盯着我，声音发哑：“你是说，有人很多年前就——”

“是。”我轻声道，“冲着我来的。”

母亲脸色煞白。

她向来稳重，纵是府里风浪再大，也极少失态。可这一刻，她整个人都像被人从脊骨里抽了一把冷刀，连指尖都在发抖。

“我当年就不该信那些批命的话。”她喃喃道，“那年你七岁，裴鹤川来府里替老太太看祖坟风水，临走前忽然说你八字极贵，命中有大起大落，要拿长生符压一压。我只当他是顺口一提，老太太又信得很，逼着我叫你去见他……”她猛地抬眼看我，眼底满是懊悔，“昭昭，是我疏忽了。”

我心口微微一酸，握住她的手：“母亲，这事怪不得您。谁会想到他打的是这种主意。”

母亲闭了闭眼，片刻后，终究还是把那点失态压了下去。她是伯府主母，慌只是一时，怕也是一时。等那阵情绪过去，眼底便只剩下极冷的清醒。

“既已知道是他，就不能再由着他们算计。”她道，“我这就去请你父亲——”

“现在请父亲，还不够。”我打断她。

母亲一顿。

我望着窗外，缓缓道：“裴鹤川这样的人，敢布这么多年的局，凭的绝不只是嘴上两句神神鬼鬼。父亲未必会全信，纵信了，也不过是把谢云珂按住，把裴鹤川拒之门外。可这样，能断谢云珂，断不了裴长宁，也断不了我身上的引魂印。”

母亲沉默下来。

我继续道：“净空大师说了，谢云珂体内那道残魂已养得极深。若再拖下去，先被耗空命火的会是她。等她一死，裴长宁就不必再借她这具壳，便会直接循着我身上的印扑过来。”

“到那时，才是真正凶险。”

母亲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那你想怎么做？”

我抬眸，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与其等她们找机会扑上来，不如我给她们造个机会。”

母亲看着我，眸中惊怒并起：“昭昭！”

“母亲放心，我不是要拿自己去赌命。”我轻轻反握了握她的手，“只是既然她们觉得我如今还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便继续不知道。”

“她们想要什么，我就装作一步步给她们。”

“我要让裴长宁和裴鹤川都觉得，时机终于到了。只有这样，她们才会把所有底牌都掀出来。”

母亲死死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良久，她才低声问：“净空大师可有破法？”

“有。”我道，“但缺一样东西。”

“什么？”

“皇族命火。”

这四个字一落，屋里静了静。

母亲到底不是寻常闺阁妇人，略一想，便明白了：“你是说，需得借天家气运压阵？”

“是。”我点头，“不必帝王之血，但出手之人，须得是真正承得住皇族气运的人。”

母亲眉心紧锁：“你想找谁？”

我脑海里浮现出那夜梦中拾起染血玉佩的那双手，和昭明殿外隔着人群淡淡掠过我的那一道目光。

“三皇子。”我道。

母亲神色微变。

朝中谁都知道，几位皇子里，唯独三皇子萧承誉最不好接近。此人性子冷，城府深，既不轻易与外臣交好，也不爱沾这些后宅是非。要去求这样一个人，稍有不慎，便是自取其辱。

可不知为何，我一提起这个名字，心里竟没有多少迟疑。

像是很早很早之前，我便已在梦里，见过他站在一片暗色里，身后唯有一点清光。

母亲显然也想到了其中难处，沉声道：“你可有把握？”

“没有。”我答得极坦然，“但我总得试。”

有些棋，一旦知道该落在哪里，便不可能因为怕输而不下。

母亲看着我，终究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抬手替我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动作很轻，眼底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狠。

“好。”她说，“既要做局，就做得干净些。”

“裴鹤川盯了你这么多年，我也想看看，他若是亲眼瞧着自己多年谋算被人一把掀翻，会是什么脸色。”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才是我的母亲。

到了晚上，净空大师遣人悄悄送来一道黄符与一句口信。

——引魂印已动，七日之内，必须破局。

七日。

我将那张黄符压在烛台下，静静望了片刻，忽然觉得天底下许多事，真到了要紧关头，反倒简单了。

要么她死，要么我亡。

既如此，便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提笔写下一张帖子，吩咐春蘅：“明日去打听三皇子这几日的行程。”

春蘅一怔：“姑娘是要……”

“拦车。”

她睁大了眼。

我吹干纸上墨迹，神色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净空大师既说只剩七日，那我就不能等他有空见我。”

“我要自己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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