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珠串会认主
我将那串檀木珠带回了院里。
一路上，春蘅几次想开口，瞧见我神色，终究都咽了回去。等进了内室，门帘一落下，她才压着声音道：“姑娘，这东西……”
“先别碰。”我将珠串放在案上，指尖仍残着一点凉意，“去取只描金漆盘来，再把窗都开了。”
春蘅立刻照办。
暮色从半开的窗棂间斜斜漏进来，映在那串珠子上，珠身温润幽沉，檀香极淡，若不细闻，几乎闻不出来。乍看上去，确实像极了寺庙里供过的安魂物件，半点不沾邪气。
可我只是看着它，后背便隐隐发冷。
这一夜，我几乎不必等入睡，便知道自己会梦见什么。
果然，梦一落下，四周便是一片红。
不是火，是嫁衣。
我坐在铜镜前，镜中人乌发如云，发间金钗珠翠压得极稳，唇上点了一抹极艳的红，像极了待嫁新妇。可那张脸，却不是我的。
是一张陌生少女的脸。
她眉目秀丽，肌肤苍白，眼底却压着一层极深的怨与贪。她透过镜子看着我，像看着一件终于能攥进手心里的东西，慢慢弯了弯唇。
“你戴上了。”
我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抬起手，隔着镜面描我的眉眼，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这副身子，原本就该是我的。”
“父亲说，你命格极贵，承得住我的魂，压得住我的煞。若不是当年差了一步，今日坐在这里的人，本该是我。”
她说着，眼中那点笑意一点点冷下来。
“可你占了这么多年，也该还了。”
下一瞬，她忽然抬眼，朝我身后望去。
我顺着那目光看去，便见铜镜后头，不知何时悬起了一盏青灯。灯火幽幽，裴长宁——我此刻已隐约知道她该叫这个名字——就站在那灯影里，身形若有若无，像一缕被人强留在人世的烟。
她笑着向我伸出手。
我猛地惊醒。
帐中昏暗，夜还深着。窗外风过竹影，沙沙作响，像有人站在院外细细地磨什么东西。
我抬手一摸，鬓角尽是冷汗。
春蘅听见动静，忙提灯进来，见我脸色惨白，吓得声音都低了：“姑娘，又做梦了？”
我没答，只掀被下榻，赤着足走到案边。
那串珠子安静躺在描金漆盘里，与睡前并无二致。可我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俯身仔细去看最当中的那颗珠子——珠面极细的一道刻痕里，隐约嵌着一点极浅的暗红，像是被檀木长久浸进去的血丝。
我心口一沉。
这不是什么供奉过的安魂珠。
这是拿人命温出来的东西。
“去取剪子。”我轻声道。
春蘅一怔，却还是立刻递了过来。我用剪尖轻轻一拨，想挑开串珠的丝线，谁知剪尖才碰上去，一股极阴的凉意便顺着手指直往上爬，惊得我手一抖，剪子“当啷”掉在盘里。
春蘅脸都白了：“姑娘！”
我将手缩回袖中，指尖竟微微发麻。那股凉意却只是倏忽一瞬，很快便退了个干净，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可我知道不是。
这串珠子里，确实“住”着东西。
我沉默片刻，忽然道：“去备车。”
春蘅吓了一跳：“这都几更了，姑娘要去哪儿？”
“云栖寺。”
“现在？”
“现在。”
这世上若还有谁能替我看看这串珠子里的门道，除了寺里的净空大师，我想不出第二个。
春蘅见我神色，便知劝不动，连忙去安排。一个时辰后，天色还未亮透，马车已悄悄从偏门出了伯府。
云栖寺建在城西山腰，香火极盛。净空大师与我母亲早年有旧，我小时候体弱，也曾在寺中住过两月。后来虽来得少了，那份香火情却还在。
我到时，净空大师正在后山小院扫落叶。
他年纪已不小了，披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衣，动作却极稳。我还未走近，他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到我手中的漆盘上时，眉心便轻轻一沉。
“谢姑娘。”他搁下扫帚，“你这是从哪儿带来的东西？”
我心头一凛。
他连碰都未碰，便看出来了。
我不敢隐瞒，将这阵子的事拣紧要处一一说了。说到谢云珂落水后性情大变，说到那所谓的“系统”，说到裴鹤川送来的檀珠时，净空大师的脸色已难看得厉害。
等我说完，他才合十念了声佛。
“作孽。”
春蘅忍不住问：“大师，这珠子究竟是什么？”
净空大师没有立刻答，只让我把漆盘放到石桌上。他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口中低低诵了几句经文，才抬手以指尖虚虚一点。
原本安安静静的檀珠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极轻，却足够让人寒毛直竖。
春蘅倒抽一口凉气，死死捂住了嘴。
净空大师这才沉声道：“这里头养着一道残魂。”
我指尖一紧。
纵然早有猜测，这句话真正落下时，心口仍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大师的意思是……”我声音有些发涩，“那个‘系统’，根本不是系统。”
“自然不是。”净空大师冷笑一声，难得露出几分讥诮，“哪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宝物，无缘无故帮人改命夺运。能说出这种话的，不是邪祟，就是骗子。”
他看着那串珠子，眸底冷意更重。
“而这残魂，养了不止一年两年。有人以血喂木，以符养煞，又拿旁人的命气日日温着，才把它养到今日这一步。若再叫你戴上七日，它便能借这串珠子为引，顺着你身上的命门往里钻。”
春蘅吓得脸色煞白：“那姑娘岂不是——”
“死倒未必立时死。”净空大师道，“只是魂魄一旦被它咬住，轻则夜夜噩梦、神思昏沉，重则命火渐弱，最终成一具还活着的空壳。”
他说得平静，我却听得后背发寒。
这与谢云珂送来的那盏甜汤，何其相似。
不是一刀致命。
是慢慢掏空。
我忽然问：“大师可知，这残魂是谁？”
净空大师沉默片刻，才道：“若贫僧没猜错，应当姓裴。”
“裴长宁。”
那三个字落下时，像一颗石子，终于砸进了我心里那潭悬了许久的水中。
我果然没有猜错。
净空大师抬眼看我：“你知道？”
“只是隐约猜到。”我垂下眸，“梦里她提过‘父亲’，也说过‘当年差了一步’。而裴鹤川看我的眼神……”我顿了顿，“不像是头一回见一个晚辈，倒像是在验一件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净空大师轻轻叹了口气。
“谢姑娘，你身上是不是自幼便有多梦之症？”
我一怔，点了点头。
“那便对了。”他道，“你恐怕不是近来才被盯上。”
“有人很多年前，便在你身上种过引魂印。”
我指尖一寸寸凉了下去。
净空大师看着我，语气极沉：“只是你命格比寻常人重，那印一直没能真正成形。所以他们才兜兜转转，先找了个谢云珂来作壳，作桥，作试探你的那把刀。”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被盯上的就不是谢云珂。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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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春蘅几次想开口，瞧见我神色，终究都咽了回去。等进了内室，门帘一落下，她才压着声音道：“姑娘，这东西……”
“先别碰。”我将珠串放在案上，指尖仍残着一点凉意，“去取只描金漆盘来，再把窗都开了。”
春蘅立刻照办。
暮色从半开的窗棂间斜斜漏进来，映在那串珠子上，珠身温润幽沉，檀香极淡，若不细闻，几乎闻不出来。乍看上去，确实像极了寺庙里供过的安魂物件，半点不沾邪气。
可我只是看着它，后背便隐隐发冷。
这一夜，我几乎不必等入睡，便知道自己会梦见什么。
果然，梦一落下，四周便是一片红。
不是火，是嫁衣。
我坐在铜镜前，镜中人乌发如云，发间金钗珠翠压得极稳，唇上点了一抹极艳的红，像极了待嫁新妇。可那张脸，却不是我的。
是一张陌生少女的脸。
她眉目秀丽，肌肤苍白，眼底却压着一层极深的怨与贪。她透过镜子看着我，像看着一件终于能攥进手心里的东西，慢慢弯了弯唇。
“你戴上了。”
我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抬起手，隔着镜面描我的眉眼，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这副身子，原本就该是我的。”
“父亲说，你命格极贵，承得住我的魂，压得住我的煞。若不是当年差了一步，今日坐在这里的人，本该是我。”
她说着，眼中那点笑意一点点冷下来。
“可你占了这么多年，也该还了。”
下一瞬，她忽然抬眼，朝我身后望去。
我顺着那目光看去，便见铜镜后头，不知何时悬起了一盏青灯。灯火幽幽，裴长宁——我此刻已隐约知道她该叫这个名字——就站在那灯影里，身形若有若无，像一缕被人强留在人世的烟。
她笑着向我伸出手。
我猛地惊醒。
帐中昏暗，夜还深着。窗外风过竹影，沙沙作响，像有人站在院外细细地磨什么东西。
我抬手一摸，鬓角尽是冷汗。
春蘅听见动静，忙提灯进来，见我脸色惨白，吓得声音都低了：“姑娘，又做梦了？”
我没答，只掀被下榻，赤着足走到案边。
那串珠子安静躺在描金漆盘里，与睡前并无二致。可我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俯身仔细去看最当中的那颗珠子——珠面极细的一道刻痕里，隐约嵌着一点极浅的暗红，像是被檀木长久浸进去的血丝。
我心口一沉。
这不是什么供奉过的安魂珠。
这是拿人命温出来的东西。
“去取剪子。”我轻声道。
春蘅一怔，却还是立刻递了过来。我用剪尖轻轻一拨，想挑开串珠的丝线，谁知剪尖才碰上去，一股极阴的凉意便顺着手指直往上爬，惊得我手一抖，剪子“当啷”掉在盘里。
春蘅脸都白了：“姑娘！”
我将手缩回袖中，指尖竟微微发麻。那股凉意却只是倏忽一瞬，很快便退了个干净，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可我知道不是。
这串珠子里，确实“住”着东西。
我沉默片刻，忽然道：“去备车。”
春蘅吓了一跳：“这都几更了，姑娘要去哪儿？”
“云栖寺。”
“现在？”
“现在。”
这世上若还有谁能替我看看这串珠子里的门道，除了寺里的净空大师，我想不出第二个。
春蘅见我神色，便知劝不动，连忙去安排。一个时辰后，天色还未亮透，马车已悄悄从偏门出了伯府。
云栖寺建在城西山腰，香火极盛。净空大师与我母亲早年有旧，我小时候体弱，也曾在寺中住过两月。后来虽来得少了，那份香火情却还在。
我到时，净空大师正在后山小院扫落叶。
他年纪已不小了，披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衣，动作却极稳。我还未走近，他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到我手中的漆盘上时，眉心便轻轻一沉。
“谢姑娘。”他搁下扫帚，“你这是从哪儿带来的东西？”
我心头一凛。
他连碰都未碰，便看出来了。
我不敢隐瞒，将这阵子的事拣紧要处一一说了。说到谢云珂落水后性情大变，说到那所谓的“系统”，说到裴鹤川送来的檀珠时，净空大师的脸色已难看得厉害。
等我说完，他才合十念了声佛。
“作孽。”
春蘅忍不住问：“大师，这珠子究竟是什么？”
净空大师没有立刻答，只让我把漆盘放到石桌上。他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口中低低诵了几句经文，才抬手以指尖虚虚一点。
原本安安静静的檀珠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极轻，却足够让人寒毛直竖。
春蘅倒抽一口凉气，死死捂住了嘴。
净空大师这才沉声道：“这里头养着一道残魂。”
我指尖一紧。
纵然早有猜测，这句话真正落下时，心口仍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大师的意思是……”我声音有些发涩，“那个‘系统’，根本不是系统。”
“自然不是。”净空大师冷笑一声，难得露出几分讥诮，“哪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宝物，无缘无故帮人改命夺运。能说出这种话的，不是邪祟，就是骗子。”
他看着那串珠子，眸底冷意更重。
“而这残魂，养了不止一年两年。有人以血喂木，以符养煞，又拿旁人的命气日日温着，才把它养到今日这一步。若再叫你戴上七日，它便能借这串珠子为引，顺着你身上的命门往里钻。”
春蘅吓得脸色煞白：“那姑娘岂不是——”
“死倒未必立时死。”净空大师道，“只是魂魄一旦被它咬住，轻则夜夜噩梦、神思昏沉，重则命火渐弱，最终成一具还活着的空壳。”
他说得平静，我却听得后背发寒。
这与谢云珂送来的那盏甜汤，何其相似。
不是一刀致命。
是慢慢掏空。
我忽然问：“大师可知，这残魂是谁？”
净空大师沉默片刻，才道：“若贫僧没猜错，应当姓裴。”
“裴长宁。”
那三个字落下时，像一颗石子，终于砸进了我心里那潭悬了许久的水中。
我果然没有猜错。
净空大师抬眼看我：“你知道？”
“只是隐约猜到。”我垂下眸，“梦里她提过‘父亲’，也说过‘当年差了一步’。而裴鹤川看我的眼神……”我顿了顿，“不像是头一回见一个晚辈，倒像是在验一件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净空大师轻轻叹了口气。
“谢姑娘，你身上是不是自幼便有多梦之症？”
我一怔，点了点头。
“那便对了。”他道，“你恐怕不是近来才被盯上。”
“有人很多年前，便在你身上种过引魂印。”
我指尖一寸寸凉了下去。
净空大师看着我，语气极沉：“只是你命格比寻常人重，那印一直没能真正成形。所以他们才兜兜转转，先找了个谢云珂来作壳，作桥，作试探你的那把刀。”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被盯上的就不是谢云珂。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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