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正的手

槐序 1847字 2026-04-23 14:42:34
伯府老夫人的寿辰来得很快。

府里自半月前便开始忙,到了正日子前两日,连回廊底下都新换了红绸灯笼。老太太最要脸面,这一回又逢整寿,帖子撒出去极广,京中与谢家来往亲厚的夫人老爷们几乎都请了个遍。

春蘅替我理寿宴名单时,果然将一张洒金帖子递到了我面前。

“姑娘猜得没错。”她低声道,“钦天监监正,裴鹤川,也在其列。”

我捏着那张名单,指尖轻轻一顿。

裴鹤川。

这名字落在纸上,端方清正,与我这些时日梦里见到的那双手倒很相衬。修长、苍白、极稳,像是常年拨弄罗盘星盘的人。

“他与咱们府里有旧?”我问。

“明面上不算。”春蘅道,“只是听说早年伯爷请他批过一次府运,老太太便觉得他是个有真本事的,逢年过节也时常递帖过去。只是裴大人身在钦天监,平日极少应酬,这回肯来,府里都觉得面上有光。”

我将名单搁下,慢慢笑了笑。

有光?

我倒觉得,更像是有东西自己送上门来了。

寿宴那日,前院高朋满座,后宅也热闹得很。老太太坐在上首受礼,面上笑得像开了花。谢云珂穿着我送她的那身杏红衣裙,立在众人之间,瞧着倒真有几分鲜妍。她今日比往常更谨慎,像是前几日甜汤失手后收敛了些,并未往我跟前凑得太厉害。

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我腕上、鬓边、神色里每一丝变化,像在判断那次没能送出去的刀,究竟有没有留下后劲。

我由着她看。

午后开席前,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喧声,说是裴大人到了。

老太太忙命人去迎,连伯爷都亲自起身。屋里一时静了静,人人都往门口望。我坐在临窗的位置,抬眼时,正好看见一人自回廊尽头缓步而来。

他穿一身青灰常服,袖口宽缓,神色清淡,不像个钦天监监正,倒更像庙里供着的清净神像。可那双眼一抬起来,眸底却是深的,像把所有人都隔在了三丈之外。

这便是裴鹤川。

他进门先向老太太行了礼,又与伯爷寒暄两句,举止温文,挑不出半点错处。直到老太太含笑指着满屋子女眷,说了一句“这是我家几个不成器的孙女”,他才顺势将目光一一扫过来。

那目光落到谢云珂身上时,停了极短一瞬。

像在审视什么。

谢云珂明显绷紧了几分,连笑都僵了一僵。

而当他的视线转到我脸上时,我后背忽然一冷。

不是寻常被长辈打量的那种冷,是一种极细微、却极清晰的被“辨认”之感。仿佛他并不是第一次见我,而是在确认一件悬了很多年的旧物,终于与记忆里分毫不差地重合了。

那一瞬,我几乎立刻便确定了。

就是他。

梦里那双把檀木珠轻轻放下的手,就是他的手。

裴鹤川很快收回目光,神色如常,甚至还淡淡夸了一句“谢家姑娘个个气度不俗”。可我看得清楚,他方才看向我时,眼底掠过了一丝极轻、极快的异样。

像惊喜。

也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宴席过半,他因前头有人相请,先去了外院。等到散席后,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却忽然来请我,说裴大人瞧着我气色不大好,方才随手批了两句,说我近来命气浮动,怕是夜间不安,叫我若不介意,可去偏厅见一面,他替我看看。

老太太一听这话,当即命我过去。

母亲眼底有些迟疑,我却已垂眸应下。

去,自然要去。

人家既把梯子递到我脚边,我总不好不踩。

偏厅里燃着淡淡沉香,窗下摆着一张窄案。裴鹤川站在案边,听见脚步声,才回过头来。

“谢大姑娘。”

他声音很稳,也很淡,像春日化雪时檐下滴落的水,不急不缓。

我福了福身:“裴大人。”

“坐。”他抬手示意,目光落在我脸上,依旧平静得挑不出毛病,“方才席上见你唇色略淡,可是近来夜间多梦?”

我眼睫轻轻一颤。

这问题问得太准。

若不是我早有防备,只怕此刻真要当他是什么神机妙算的人物。

我低声道:“是有一些。”

“可还常惊醒?”

“偶尔。”

他点了点头,像是真信了,只从袖中取出一串檀木珠,放到案上。

那珠串色泽温润,珠身刻着极细的纹路,在窗外日光下一照,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华贵来。若只论卖相,任谁都要夸一句好东西。

可我几乎是在看见它的瞬间,心口便骤然一沉。

与梦里分毫不差。

裴鹤川将那串珠子往我面前轻轻一推,语气温和得像长辈赐福。

“你命格贵,寻常人压不住,夜里多梦也不奇怪。这串檀珠曾在观星台上供过些时日,最能安魂镇气。你若不嫌弃,便戴着吧。”

我垂眼看着那串珠子,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一下下撞得极重。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们等的,不只是谢云珂一步步朝我递刀。

真正的刀,从来都在这儿。

我缓缓伸出手,将那串珠子拿了起来。檀香极淡,却不知为何,入手凉得惊人。

“多谢裴大人。”我轻声道。

裴鹤川看着我,眸色微不可察地深了一分。

“好生戴着。”他说。

我抬起眼,对他笑了一笑。

“自然。”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珠子我会收,却绝不会戴。

因为这串看似慈悲的檀木珠,不是护身物。

而是我等了许久,才终于看见的——

真正伸向我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