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汤里藏刀
谢云珂的耐心，比我想的还差一点。
她连着送了七八日小食，见我始终温和如旧，便渐渐按捺不住了。
这也难怪。
她如今看似风头正盛，可伴读之事到底还未彻底落定。长公主一日不下明旨，她便一日不能安心。越是这种时候，人越容易急。而她一急，身后那东西自然也会急。
这一日午后，我刚从母亲院里回来，便见谢云珂已在我屋里坐着了。
她今日穿得素净，面上薄施脂粉，瞧着倒真像个乖顺懂事的妹妹。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盏，盖子扣得严严实实，热气却还未散尽。
见我进来，她立刻起身，笑着迎上前：“长姐回来了。”
“二妹妹怎么来了也不叫人去知会我一声？”我解下披帛，走到桌边坐下，“倒叫你久等。”
“我也是刚到。”她说着，将那只青瓷盏往我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自觉的殷勤，“长姐近来总是神色倦倦，我特意炖了盏安神甜汤，最是养人。”
我垂眸看着那只瓷盏。
昨夜的梦，便停在这里。
梦里我端起这盏汤，还未入口，便见汤面轻轻一晃，竟映出一张陌生少女的脸。她坐在我的影子里，冲我微微一笑。下一瞬，我发间珠钗便一支支坠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我的脊骨，一寸寸往里爬。
我醒来时，指尖都是凉的。
“长姐？”谢云珂见我不动，眼底那点期待微微一紧。
我抬手掀开盏盖，甜香顿时漫开，像寻常的银耳百合羹，雪白软糯，看不出丝毫异样。
若我没有那些梦，若我仍把她当从前那个谢云珂，这一回，多半真会喝下去。
我轻轻搅了搅瓷勺，忽然笑道：“二妹妹有心了。”
谢云珂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她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道：“长姐快尝尝，凉了就不好了。”
我捏着勺柄，正要开口，春蘅却恰到好处地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见了桌上甜汤，顿时面露迟疑。
“姑娘，您今日的药……”
她顿了顿，像是才想起谢云珂还在，连忙福了福身，低声道：“奴婢多嘴，只是大夫今晨才说过，姑娘近来睡得不安，药里有几味性寒的，饮食上最好仔细些。若与旁的汤羹相冲，便不好了。”
这话来得自然极了。
谢云珂脸上的笑却僵了一瞬。
她盯着那碗药，又看看我手里的甜汤，眼底几乎掠过一丝掩不住的急躁。
“长姐怎么还吃上药了？”她问。
“没什么大碍。”我把勺子搁回去，温温淡淡地道，“近来总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母亲不放心，便叫人请大夫开了两副安神药。”
我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你这甜汤，我今日是无福消受了。”
谢云珂唇角动了动，像还想劝，可又不敢劝得太过，怕露了痕迹。她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半晌，才勉强笑道：“那便等长姐药停了，我再做给你喝。”
“好啊。”我看着她，眼里甚至还带了些歉意，“倒辜负你这一番辛苦。”
她扯出个笑，几乎是僵着坐了一会儿，便匆匆告辞了。
待她出了门，春蘅立刻过去将那只甜汤盏盖好，神情难看得厉害：“姑娘，这里头——”
“别碰。”我抬手止住她，“拿去给净室后头那只白猫试试。”
春蘅脸色一白，抱着瓷盏的手都紧了紧：“二姑娘她、她竟真敢……”
我没说话。
我只是坐在原处，安静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谢云珂大约还以为，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朝我递刀。
可在我看来，她不过是终于顺着那只看不见的手，把自己彻底推到了人命关天的地步。
这一刀递出去，她就再也不是那个还能回头的庶妹了。
半个时辰后，春蘅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更白。
“姑娘。”她压低声音，“猫没死，只是喝了两口，便一直趴着不动，眼神却还是清明的。像……像是听得见看得见，却动不了。”
我指尖一顿，随即慢慢攥紧。
果然与我梦里所见相差无几。
不是立时致命的毒。
是更阴、更狠、更适合“慢慢将人变成一具空壳”的东西。
春蘅显然也想到这一层，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哪里是什么安神甜汤，分明是害人的东西。姑娘，咱们要不要立刻告诉夫人？”
我望着窗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够。”
“她们这一次没成，必然还有下一次。若现在撕破脸，能按下谢云珂，却按不出她身后那个东西。”
春蘅咬了咬牙：“可这样太险了。”
“险么？”我轻轻笑了一下，“她们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么？那我便继续不知道。”
只有猎物装得够真，猎人才会把全部的牙都露出来。
夜里，我自然又梦见了她们。
谢云珂坐在榻边，脸色极不好看，像是被这场失手搅得心烦意乱。那盏青灯悬在她面前，灯火微动，映得少女半张脸忽明忽暗。
“怎么会这样？”谢云珂咬着唇，“她平日里分明什么都吃，偏偏今日吃药。”
青灯里的少女沉默片刻，忽然道：“她运气好。”
谢云珂明显不信：“只是运气？”
“自然只是运气。”那声音里多了几分冷，“宿主，若她真察觉了什么，今日便不会这样轻易放你走。别自己吓自己。”
谢云珂似乎被安抚住了，可仍有些不甘心：“那现在怎么办？”
“继续等。”那少女轻轻一笑，“急什么？”
“她总会露出破绽。只要她还活着，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她就总有能被你夺走的东西。”
我在梦里听着，只觉得好笑。
她们还当我是坐在原处等人来夺的猎物。
可从谢云珂把那盏汤送进我屋里开始，这盘棋，就不是她们想停便能停的了。
我睁开眼时，窗外天将明未明，屋内仍有薄薄夜色。
我望着帐顶，半晌，忽然轻声开口：“春蘅。”
守夜的春蘅立刻应声：“姑娘？”
“明日让人去打听一件事。”
“姑娘请吩咐。”
我缓缓坐起身，眼底最后一点温色终于退净。
“我要知道，府里这回老太太寿宴，请了哪些人。”
“尤其是——”
“钦天监那位裴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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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着送了七八日小食，见我始终温和如旧，便渐渐按捺不住了。
这也难怪。
她如今看似风头正盛，可伴读之事到底还未彻底落定。长公主一日不下明旨，她便一日不能安心。越是这种时候，人越容易急。而她一急，身后那东西自然也会急。
这一日午后，我刚从母亲院里回来，便见谢云珂已在我屋里坐着了。
她今日穿得素净，面上薄施脂粉，瞧着倒真像个乖顺懂事的妹妹。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盏，盖子扣得严严实实，热气却还未散尽。
见我进来，她立刻起身，笑着迎上前：“长姐回来了。”
“二妹妹怎么来了也不叫人去知会我一声？”我解下披帛，走到桌边坐下，“倒叫你久等。”
“我也是刚到。”她说着，将那只青瓷盏往我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自觉的殷勤，“长姐近来总是神色倦倦，我特意炖了盏安神甜汤，最是养人。”
我垂眸看着那只瓷盏。
昨夜的梦，便停在这里。
梦里我端起这盏汤，还未入口，便见汤面轻轻一晃，竟映出一张陌生少女的脸。她坐在我的影子里，冲我微微一笑。下一瞬，我发间珠钗便一支支坠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我的脊骨，一寸寸往里爬。
我醒来时，指尖都是凉的。
“长姐？”谢云珂见我不动，眼底那点期待微微一紧。
我抬手掀开盏盖，甜香顿时漫开，像寻常的银耳百合羹，雪白软糯，看不出丝毫异样。
若我没有那些梦，若我仍把她当从前那个谢云珂，这一回，多半真会喝下去。
我轻轻搅了搅瓷勺，忽然笑道：“二妹妹有心了。”
谢云珂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她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道：“长姐快尝尝，凉了就不好了。”
我捏着勺柄，正要开口，春蘅却恰到好处地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见了桌上甜汤，顿时面露迟疑。
“姑娘，您今日的药……”
她顿了顿，像是才想起谢云珂还在，连忙福了福身，低声道：“奴婢多嘴，只是大夫今晨才说过，姑娘近来睡得不安，药里有几味性寒的，饮食上最好仔细些。若与旁的汤羹相冲，便不好了。”
这话来得自然极了。
谢云珂脸上的笑却僵了一瞬。
她盯着那碗药，又看看我手里的甜汤，眼底几乎掠过一丝掩不住的急躁。
“长姐怎么还吃上药了？”她问。
“没什么大碍。”我把勺子搁回去，温温淡淡地道，“近来总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母亲不放心，便叫人请大夫开了两副安神药。”
我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你这甜汤，我今日是无福消受了。”
谢云珂唇角动了动，像还想劝，可又不敢劝得太过，怕露了痕迹。她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半晌，才勉强笑道：“那便等长姐药停了，我再做给你喝。”
“好啊。”我看着她，眼里甚至还带了些歉意，“倒辜负你这一番辛苦。”
她扯出个笑，几乎是僵着坐了一会儿，便匆匆告辞了。
待她出了门，春蘅立刻过去将那只甜汤盏盖好，神情难看得厉害：“姑娘，这里头——”
“别碰。”我抬手止住她，“拿去给净室后头那只白猫试试。”
春蘅脸色一白，抱着瓷盏的手都紧了紧：“二姑娘她、她竟真敢……”
我没说话。
我只是坐在原处，安静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谢云珂大约还以为，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朝我递刀。
可在我看来，她不过是终于顺着那只看不见的手，把自己彻底推到了人命关天的地步。
这一刀递出去，她就再也不是那个还能回头的庶妹了。
半个时辰后，春蘅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更白。
“姑娘。”她压低声音，“猫没死，只是喝了两口，便一直趴着不动，眼神却还是清明的。像……像是听得见看得见，却动不了。”
我指尖一顿，随即慢慢攥紧。
果然与我梦里所见相差无几。
不是立时致命的毒。
是更阴、更狠、更适合“慢慢将人变成一具空壳”的东西。
春蘅显然也想到这一层，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哪里是什么安神甜汤，分明是害人的东西。姑娘，咱们要不要立刻告诉夫人？”
我望着窗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够。”
“她们这一次没成，必然还有下一次。若现在撕破脸，能按下谢云珂，却按不出她身后那个东西。”
春蘅咬了咬牙：“可这样太险了。”
“险么？”我轻轻笑了一下，“她们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么？那我便继续不知道。”
只有猎物装得够真，猎人才会把全部的牙都露出来。
夜里，我自然又梦见了她们。
谢云珂坐在榻边，脸色极不好看，像是被这场失手搅得心烦意乱。那盏青灯悬在她面前，灯火微动，映得少女半张脸忽明忽暗。
“怎么会这样？”谢云珂咬着唇，“她平日里分明什么都吃，偏偏今日吃药。”
青灯里的少女沉默片刻，忽然道：“她运气好。”
谢云珂明显不信：“只是运气？”
“自然只是运气。”那声音里多了几分冷，“宿主，若她真察觉了什么，今日便不会这样轻易放你走。别自己吓自己。”
谢云珂似乎被安抚住了，可仍有些不甘心：“那现在怎么办？”
“继续等。”那少女轻轻一笑，“急什么？”
“她总会露出破绽。只要她还活着，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她就总有能被你夺走的东西。”
我在梦里听着，只觉得好笑。
她们还当我是坐在原处等人来夺的猎物。
可从谢云珂把那盏汤送进我屋里开始，这盘棋，就不是她们想停便能停的了。
我睁开眼时，窗外天将明未明，屋内仍有薄薄夜色。
我望着帐顶，半晌，忽然轻声开口：“春蘅。”
守夜的春蘅立刻应声：“姑娘？”
“明日让人去打听一件事。”
“姑娘请吩咐。”
我缓缓坐起身，眼底最后一点温色终于退净。
“我要知道，府里这回老太太寿宴，请了哪些人。”
“尤其是——”
“钦天监那位裴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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