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来送糖
自静和长公主那日留了话后，谢云珂在府中的分量便与从前不同了。
连针线房送去她院里的新衣都多了两套时兴颜色，厨房做点心时，也会先问一句二姑娘爱不爱吃。府里这些下人最是眼明心亮，谁得势，谁失势，他们看得比谁都快。
谢云珂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来我院里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还只是来坐坐，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后来便开始带些自己做的小食，有时是一碟花生糖，有时是一盏酥酪，甚至还有一回，亲手熬了桂花蜜，说是见我这几日咳得轻，特意替我润嗓。
若换作往常，我大约真会觉得她是有心了。
可现在，我看着她那双笑意盈盈的眼，只觉得有趣。
她分明是来试探我。
试探我是否当真毫无芥蒂，试探我是否还像从前那般信她，也试探我在失了伴读资格后，究竟有没有怨她。
我便由着她试。
她带来的东西，我都收。能入口的，我便当着她的面尝上一口；不能随意入口的，我也会夸两句好，再命春蘅好生收下。她每见我这样，眼里的光便亮一分，像是愈发笃定我并未察觉什么。
这一日午后，天气正好，谢云珂又来了。
她穿了件水红挑银线的褙子，鬓边簪一支细巧的海棠簪，竟比从前鲜活了许多。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才进门便笑道：“长姐，今日我亲手做了牛乳糖，你尝尝。”
我搁下手中的书，温声叫她坐。
春蘅接过食盒打开，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块块雪白乳糖，做得极细巧，表面还撒了层细碎糖霜，一瞧便知费了不少功夫。
谢云珂望着我，眼底藏着些期待，也藏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拈起一块，慢慢咬了一口。
甜香绵软，奶味极浓，味道确实不错。
“好吃。”我笑了笑，“倒比外头铺子里卖的还好。”
谢云珂眼睛弯了起来，像是真的很高兴：“长姐若喜欢，我下回再做别的。”
“二妹妹近来倒有闲心。”我将那块糖咽下，像是随口问道，“入宫的日子可定下了？”
她神色一顿，随即道：“长公主身边来人传过话，说还要再等几日。”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可她心里显然不如面上平静。
她坐了一会儿，话题便有意无意绕到了长公主身上，从宫里的布置说到席上的见闻，说着说着，又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那日能得长公主青眼，至今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梦总有醒的时候。”我望着她，声音很轻，“二妹妹若真想站稳，光靠一时运气可不够。”
这话若换旁人来说，只怕要叫她多想。可我这些日子对她太过温和，她反倒没往别处猜，只当我是长姐惯有的劝诫。她抿唇笑了笑，道：“我知道。只是人总要争一争的，不争，便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梦里缠在她腕上的那根黑线。
是啊，人总要争。
只是有些东西，争来的未必是福。
她走后，春蘅立刻将那盒牛乳糖端去后头，低声问我：“姑娘，今日这糖……”
“无妨。”我拈着书页，头也未抬，“这回没什么问题。”
春蘅一愣：“姑娘怎知？”
我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
昨夜我梦见的，正是谢云珂坐在小厨房里熬糖。她动作生疏，却很认真，身后那道看不清的影子悬在她头顶，似在冷眼看着，并未做手脚。倒像是在等，等她一点点把我的戒心磨薄。
这是最寻常、也最稳妥的法子。
先送糖，再送药。
先送信，再送刀。
“她还没到下手的时候。”我淡淡道，“她现在，只是想叫我再信她一些。”
春蘅脸色微变，低声骂了一句：“二姑娘从前何曾这样心机。”
我没接这话，只把书阖上，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石榴抽了新枝，风一吹，叶片细细颤动。谢云珂方才坐过的绣墩还留着微微余温，像她这一阵子刻意示好的模样，柔软、妥帖，叫人一时很难生出防备。
我望着那绣墩，忽然笑了一声。
她想叫我信她。
那我便再信她一些。
“去私库里挑一对赤金镶珠耳坠。”我道，“再把前几日新得的那盒花露也一并送过去。”
春蘅看着我，嘴角抽了抽：“姑娘这是要把二姑娘宠上天去么？”
“宠着些不好么？”我随手折了一枝嫩叶，慢慢揉在指间，“她如今春风得意，总该有人再替她添一把火。”
春蘅不说话了。
她大约已经明白，我给谢云珂的每一分好，都是在往她脚下那条路上再添几块青石板。
铺得越平，她便走得越快。
走得越快，也就越难回头。
到了晚上，我果然又做了梦。
梦里，小厨房雾气氤氲，谢云珂挽着袖口，站在灶前熬一锅乳白色的糖浆。她额角有细汗，神情却是愉悦的，像终于找到了一条最稳妥的赢法。
那盏青灯幽幽悬在梁上。
灯中的少女垂眼看她，忽然笑了笑。
“做得不错。”
谢云珂顿时弯起眼：“她吃了。”
“我看见了。”那声音轻慢又柔和，像蛇信子擦过耳畔，“继续这样。宿主，你得先让她习惯你送来的东西，习惯你的靠近，习惯你待她的好。”
“等她习惯了，你再递刀子，她也会当成糖。”
谢云珂像是被这句话说得心口发热，连声音都轻快起来：“我明白。”
“只是……”她迟疑了一下，“长姐如今对我，也太好了些。她好像并不恨我抢了伴读之位。”
青灯里的少女静了片刻，忽然低低笑出声。
“你以为她真不恨？”
“宿主，世上最难防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恨，是那些藏在笑里的东西。”
“不过无妨。她藏得再深，也不过是个闺阁女子。你有我，她赢不了。”
我在梦里冷眼听着，直到那句“她赢不了”落下，才慢慢睁开眼。
帐外仍是深夜，万籁俱寂。
我坐起身，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这一场梦，比糖还甜，又比刀还薄。
她们都以为自己算得准。
那便继续算吧。
我倒很想知道，等谢云珂发现自己日日送来的不是胜算，而是把自己一步步送进局里的台阶时，会是什么表情。
---
连针线房送去她院里的新衣都多了两套时兴颜色，厨房做点心时，也会先问一句二姑娘爱不爱吃。府里这些下人最是眼明心亮，谁得势，谁失势，他们看得比谁都快。
谢云珂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来我院里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还只是来坐坐，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后来便开始带些自己做的小食，有时是一碟花生糖，有时是一盏酥酪，甚至还有一回，亲手熬了桂花蜜，说是见我这几日咳得轻，特意替我润嗓。
若换作往常，我大约真会觉得她是有心了。
可现在，我看着她那双笑意盈盈的眼，只觉得有趣。
她分明是来试探我。
试探我是否当真毫无芥蒂，试探我是否还像从前那般信她，也试探我在失了伴读资格后，究竟有没有怨她。
我便由着她试。
她带来的东西，我都收。能入口的，我便当着她的面尝上一口；不能随意入口的，我也会夸两句好，再命春蘅好生收下。她每见我这样，眼里的光便亮一分，像是愈发笃定我并未察觉什么。
这一日午后，天气正好，谢云珂又来了。
她穿了件水红挑银线的褙子，鬓边簪一支细巧的海棠簪，竟比从前鲜活了许多。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才进门便笑道：“长姐，今日我亲手做了牛乳糖，你尝尝。”
我搁下手中的书，温声叫她坐。
春蘅接过食盒打开，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块块雪白乳糖，做得极细巧，表面还撒了层细碎糖霜，一瞧便知费了不少功夫。
谢云珂望着我，眼底藏着些期待，也藏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拈起一块，慢慢咬了一口。
甜香绵软，奶味极浓，味道确实不错。
“好吃。”我笑了笑，“倒比外头铺子里卖的还好。”
谢云珂眼睛弯了起来，像是真的很高兴：“长姐若喜欢，我下回再做别的。”
“二妹妹近来倒有闲心。”我将那块糖咽下，像是随口问道，“入宫的日子可定下了？”
她神色一顿，随即道：“长公主身边来人传过话，说还要再等几日。”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可她心里显然不如面上平静。
她坐了一会儿，话题便有意无意绕到了长公主身上，从宫里的布置说到席上的见闻，说着说着，又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那日能得长公主青眼，至今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梦总有醒的时候。”我望着她，声音很轻，“二妹妹若真想站稳，光靠一时运气可不够。”
这话若换旁人来说，只怕要叫她多想。可我这些日子对她太过温和，她反倒没往别处猜，只当我是长姐惯有的劝诫。她抿唇笑了笑，道：“我知道。只是人总要争一争的，不争，便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梦里缠在她腕上的那根黑线。
是啊，人总要争。
只是有些东西，争来的未必是福。
她走后，春蘅立刻将那盒牛乳糖端去后头，低声问我：“姑娘，今日这糖……”
“无妨。”我拈着书页，头也未抬，“这回没什么问题。”
春蘅一愣：“姑娘怎知？”
我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
昨夜我梦见的，正是谢云珂坐在小厨房里熬糖。她动作生疏，却很认真，身后那道看不清的影子悬在她头顶，似在冷眼看着，并未做手脚。倒像是在等，等她一点点把我的戒心磨薄。
这是最寻常、也最稳妥的法子。
先送糖，再送药。
先送信，再送刀。
“她还没到下手的时候。”我淡淡道，“她现在，只是想叫我再信她一些。”
春蘅脸色微变，低声骂了一句：“二姑娘从前何曾这样心机。”
我没接这话，只把书阖上，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石榴抽了新枝，风一吹，叶片细细颤动。谢云珂方才坐过的绣墩还留着微微余温，像她这一阵子刻意示好的模样，柔软、妥帖，叫人一时很难生出防备。
我望着那绣墩，忽然笑了一声。
她想叫我信她。
那我便再信她一些。
“去私库里挑一对赤金镶珠耳坠。”我道，“再把前几日新得的那盒花露也一并送过去。”
春蘅看着我，嘴角抽了抽：“姑娘这是要把二姑娘宠上天去么？”
“宠着些不好么？”我随手折了一枝嫩叶，慢慢揉在指间，“她如今春风得意，总该有人再替她添一把火。”
春蘅不说话了。
她大约已经明白，我给谢云珂的每一分好，都是在往她脚下那条路上再添几块青石板。
铺得越平，她便走得越快。
走得越快，也就越难回头。
到了晚上，我果然又做了梦。
梦里，小厨房雾气氤氲，谢云珂挽着袖口，站在灶前熬一锅乳白色的糖浆。她额角有细汗，神情却是愉悦的，像终于找到了一条最稳妥的赢法。
那盏青灯幽幽悬在梁上。
灯中的少女垂眼看她，忽然笑了笑。
“做得不错。”
谢云珂顿时弯起眼：“她吃了。”
“我看见了。”那声音轻慢又柔和，像蛇信子擦过耳畔，“继续这样。宿主，你得先让她习惯你送来的东西，习惯你的靠近，习惯你待她的好。”
“等她习惯了，你再递刀子，她也会当成糖。”
谢云珂像是被这句话说得心口发热，连声音都轻快起来：“我明白。”
“只是……”她迟疑了一下，“长姐如今对我，也太好了些。她好像并不恨我抢了伴读之位。”
青灯里的少女静了片刻，忽然低低笑出声。
“你以为她真不恨？”
“宿主，世上最难防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恨，是那些藏在笑里的东西。”
“不过无妨。她藏得再深，也不过是个闺阁女子。你有我，她赢不了。”
我在梦里冷眼听着，直到那句“她赢不了”落下，才慢慢睁开眼。
帐外仍是深夜，万籁俱寂。
我坐起身，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这一场梦，比糖还甜，又比刀还薄。
她们都以为自己算得准。
那便继续算吧。
我倒很想知道，等谢云珂发现自己日日送来的不是胜算，而是把自己一步步送进局里的台阶时，会是什么表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