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借她的路

槐序 2310字 2026-04-23 14:42:26
三日后,宫中果然来了消息。

静和长公主满十六,皇后欲从几家勋贵女中替她择一位伴读,陪她入书阁、习宫规。消息一出,阖府上下都精神一振。这样的差事看似清贵,其实最是体面。若能在公主跟前留个好印象,将来议亲、入宫、甚至结交宗室,都比旁人多几分机会。

按伯府的门第与长幼次序,最有可能被点中的,本该是我。

连母亲听见信时,都只是笑着叫人替我量新衣尺寸,仿佛这事已十拿九稳。

我坐在她身边挑料子,手指却轻轻顿了一下。

昨夜的梦,已经把答案给我了。

果然,到了入宫那一日,变故来得比谁都快。

皇后设宴的地方在昭明殿后的小花厅,来的不止伯府一家姑娘。几位公主、郡主都在,静和长公主坐在最上首,生得端雅秀丽,只是一双眼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剔。她正是最厌无趣年纪,故而席间一众贵女都拿出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我不喜逞口舌之快,只安安静静陪着说了几句,并不抢风头。静和长公主倒也问了我几句诗书骑射,我一一答了,不算出错,也不算太出挑。

轮到谢云珂时,众人本未太放在心上。

毕竟她从前在京都勋贵圈里几乎没什么名声,一个庶女,能跟着入宫已算抬举。可偏偏,她今天像是有备而来。

先是静和长公主随口提起窗外一株晚开的玉兰,说可惜花期将尽。众人都还在斟酌应答,谢云珂却已笑着接了句:“花开有时,花落有信,能见便是缘分,何须叹可惜。”

长公主眼睛一亮,当即多看了她一眼。

后来又说到御花园里新修的水榭布局,有几位姑娘只顾着附和夸赞,谢云珂却能说出几句极妥帖的陈设巧思,既不显得卖弄,又句句都踩在长公主心口上。

我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几乎能看见她袖中的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是了。

这些话,这些机巧,这些恰到好处的见识,不可能出自原本的谢云珂。只能是她身后那个“东西”一句句教给她的。

静和长公主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亮,连带着看向我的目光都淡了些。

到最后,长公主索性命人捧来一只九连环,笑盈盈道:“若谁能最先解开,本宫便记她一功。”

这种玩意儿,我自幼也玩过,并不算难,只是需要静心。可我尚未动手,谢云珂便像早已知晓诀窍一般,指尖翻飞,不过片刻便“咔嗒”一声,将最后一环解了下来。

满堂皆惊。

静和长公主拍掌笑道:“好巧的手!”

这一下,连皇后都偏头多看了她几眼。

我看着谢云珂跪下谢恩的背影,心里却生不出半点波澜。因为在她举起那只九连环的前一瞬,我分明看见她发间珠钗轻轻颤了颤,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拂过。

那不是她的本事。

是有人隔着她的手,在替她赢。

散宴时,静和长公主果然留了人,说待回禀皇后后,伴读之事多半就这么定下了。

母亲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都是谢家的姑娘,无论落到谁头上,外人看来都是伯府长脸。何况此刻若露出失望,倒显得我这个嫡长姐容不下庶妹。

回程马车里,谢云珂把唇抿得很紧,像是极力压着得意。待母亲闭目养神,她才偷偷看向我,眼里亮得像藏了两簇火。

“长姐不会怪我吧?”她轻声问。

我转过脸,正对上她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忐忑,有试探,也有一丝故意藏起来的炫耀。

若换作从前,她真做出抢我风头的事,只怕此刻早吓得不敢看我。可现在,她竟敢这样问我。

我忽然就笑了。

“怪你什么?”我温声道,“是长公主看中了你,又不是你自己去抢的。”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答,愣了一下。

我抬手替她拂了拂鬓边有些歪斜的珠花,动作亲昵得如同往常:“何况你是我妹妹。你能得长公主青眼,我这个做长姐的,自然替你高兴。”

谢云珂喉间轻轻动了动,眼底的防备竟松了一瞬。

她到底还是年轻。别人稍给几分温情,便忍不住想信。

可就在这一瞬,我看见她肩后那道影子轻轻晃了晃,像有人隔着一层皮囊,正无声朝我看过来。

我垂下眼,不再多言。

回府后,母亲照例把我叫去了主院,安慰我说宫里伴读并非唯一出路,叫我不必介怀。我乖顺应下,神色如常。等从主院出来,春蘅才忍不住低声道:“姑娘,二姑娘这回也太……”

“太什么?”我侧眸看她。

春蘅咬了咬唇:“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替她把路都铺好了。”

我笑了笑,没答。

是啊。

就是有人替她铺好了路。

只是那条路,未必是活路。

当晚,我命人开了私库,从中挑了一套最适合入宫佩戴的珍珠头面,又拣了两匹皇城近来最时新的软烟罗,亲自叫春蘅送去谢云珂院里。

春蘅端着托盘,满脸都是不解:“姑娘,您这是……”

“送礼。”我淡淡道,“二姑娘既要入宫,怎能不体面些?”

春蘅更不懂了:“可这明明是——”

“明明是什么?”我打断她,语气仍温和,“是原本替我备下的东西?”

春蘅咬住了唇,不说话了。

我站在窗边,望着院中渐起的灯火,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她既这样想走我的路,那就让她走。”

“衣裳首饰、体面排场,我都可以给她。”

“我甚至可以亲手送她走得更稳些。”

春蘅怔怔看着我,忽然不敢再问。

她跟了我多年,自然知道,我越是这样平静,心里越是已拿定主意。

我看着那套珠光温润的头面,脑中却浮现出昨夜梦里的画面——高高宫墙之下,谢云珂站在那道本该属于我的目光里,欣喜得连呼吸都在发颤。而她背后,另有一道更深、更长的影子正慢慢覆上来。

像一张网。

像一口井。

也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踩进来的手。

我伸手拨了拨案上的珠钗,钗头明珠在烛光下泛起柔润光泽,映得我指尖雪白。

“春蘅。”我忽然开口。

“在。”

“从明日起,二姑娘院里的人、她出入去过的地方、她送到我跟前的每一样东西,都替我仔细记下来。”

春蘅神色一凛,立刻应是。

我这才慢慢笑了。

既然局已经开了,我总不能白白坐着等人来算计。

她们想借谢云珂的手探我。

我何尝不能借她的路,去探一探那条路尽头,究竟站着谁。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我抬眼望向夜色,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谢云珂此刻大约正抱着那套头面欢喜,以为我这个长姐果真毫无察觉,甚至还在替她铺路。

可她不知道。

我送她的,从来不是体面。

是绳索。

是诱饵。

也是她自以为得偿所愿时,悄悄拴上脚踝的第一只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