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要抢运
谢云珂口中的“让所有人先看见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不过三日，老夫人便在松鹤堂设了小宴。
说是小宴，其实请来的都是与伯府素来有往来的几家夫人姑娘。眼下春深，园子里海棠开得正好，老夫人心情一好，便爱看这些年轻姑娘聚在一处说笑吟诗。往年这种席面，谢云珂多半坐在角落，低眉顺眼，除非有人点到她，否则绝不出头。
可这一次，她像是换了副骨头。
席间众人说起新近流行的绢花样子，工部侍郎家的嫡女失手打翻了茶盏，泼湿了衣袖。那姑娘脸都白了，老夫人最不喜席上失仪，满屋人正不知如何圆过去，谢云珂却忽然起身，笑着命丫鬟去取一只白玉小碟。
她手法极巧，竟当场用席上新折的海棠花和几枚金线替那姑娘做了个簪头小饰，恰好压住袖口污痕，又反衬得一身衣裙比先前更鲜亮几分。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满堂喝彩。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云珂还有这份巧思。”
那侍郎家姑娘也红着脸连声道谢。
谢云珂垂眸一笑，既不扭捏，也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极妙。若换了从前，她只怕早已羞得不敢抬头。如今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倒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似的。
我捏着茶盏，静静看着她。
这就是那所谓“系统”的本事么？
不是惊天动地的改命，而是先教她如何在人前出彩，如何把本来属于旁人的目光，一点点夺到自己身上。
坐在我下首的三姑娘谢含霜小声嘀咕：“二姐姐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我没答。
我在看谢云珂的影子。
她站在日光里，笑意明媚，影子却落在地上，隐隐有些发虚。若不是我昨夜又做了梦，只怕也觉不出这点细微异样。
昨夜我梦见她立在一面水镜前，镜中不是她自己，而是一缕缕淡金色的光线，像被谁握在掌中，正慢慢往外抽离。她满脸欣喜，像是不觉得疼。可她脚下那道影子却越来越薄，几乎快要与地面融在一起。
而那盏青灯，就悬在她头顶。
灯中少女托着腮，笑得轻慢又餍足。
我醒来时，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谢云珂以为她在夺我的东西，可实际上，被抽走的，未必是我。
这场席面到最后，果然都在夸她。老夫人甚至当着众人的面赏了她一对金镯子，说她总算有些伯府姑娘的样子了。母亲面上虽也带笑，等回了主院，却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妹妹，倒像突然开了窍。”
我替母亲卸钗，闻言只淡淡道：“人总会变的。”
母亲转头看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瞧出什么。我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她终究没再多问，只道：“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家姐妹。她若真能争气，也是好事。”
是好事么？
我没说话。
晚间用过膳，我从母亲院里出来，故意绕道经过谢云珂住的偏院。院门半掩，里头灯火亮着。我正要走过去，便听见她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窗内传来。
“你看，我就说能成吧。”
那道幽冷女声轻飘飘接上：“不过是个开头，宿主何必这样高兴。”
“这还不值得高兴？”谢云珂显然兴奋得很，“从前她们眼里只有谢明昭，今日总算也看见我了。你说，我是不是已经抢到她一点福运了？”
我停在墙外，手指缓缓搭上廊柱。
“没有。”那女声答得极快。
屋里静了一瞬。
谢云珂不解：“为什么？今日这一局，不是原该让谢明昭出风头的么？”
“风头算什么？”那女声嗤笑一声，“你抢的是皮毛，不是根骨。谢明昭身上的福运，不会因这点小事动摇。”
谢云珂明显有些失望：“那要怎样才算？”
灯火微微一跳，女声拖长了调子，像是在耐心诱哄一个孩子。
“得抢她命里真正要紧的东西。”
“比如原本该落到她头上的机缘，原本该向着她的人心，原本——该属于她的路。”
我的眸色微微一沉。
原本属于我的路？
还没等我细想，就听谢云珂低声问：“可我怎么知道，哪些是原本属于她的？”
那女声轻笑。
“我会告诉你。”
“宿主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做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庶女。你要比她更出色，比她更惹眼，比她更像这府里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姑娘。”
“等所有人都习惯看见你，习惯喜欢你，习惯觉得你比她更好——”
“那她的一切，自然都会松动。”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像蜜糖裹着钩子，一寸寸往人心里钻。
我几乎能想象谢云珂此刻眼睛发亮的模样。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语气里那点迟疑便散了个干净。
“我明白了。”
“我要让她们所有人都看见我。”
“也要让她们知道，谢明昭有的，我一样能有。她没有的，我还可以有得更多。”
我缓缓垂下眼，唇角竟不由自主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好大的胃口。
只是她不知道，太饿的人，最容易被喂出祸来。
我转身离开时，春蘅悄无声息跟了上来，低声问：“姑娘，可要奴婢去查二姑娘近来接触了什么人？”
“不必。”我摇头。
春蘅一愣。
“她接触的，不是人。”我轻声说。
春蘅脸色微变，还欲再问，我却已抬步往前走去。夜风拂过廊下灯笼，光影忽明忽暗。我想起梦里那根缠在谢云珂腕上的黑线，忽然生出一种极淡的怜悯。
她以为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
却不知道，自己只是先被放进了砧板。
我回到房中，照例读了半卷书，才命人熄灯安置。
这一夜的梦，比前两回都更清楚。
梦里仍是那面水镜。
不同的是，镜中这次浮现了一座巍峨宫门，朱墙金瓦，宫灯如昼。有人站在阶上，似在选人。离得太远，我看不清面目，只看见无数目光正从台阶上缓缓扫过，最后，本该落在我身上的那一道，忽然偏了偏，落到了谢云珂身上。
她像一株骤然被日光照见的藤蔓，欣喜若狂地往前伸展。
可下一瞬，那盏青灯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背后。
灯中少女弯起眼，轻轻拍了拍手。
我从梦中睁开眼时，窗外天色正蒙蒙亮，春蘅刚要替我撩帐，便见我已坐起身。
“姑娘？”
我掀开锦被下榻，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替我准备一份礼。”
“什么礼？”
我望向窗外初亮的晨光，一字一句道：“送给二姑娘的。”
春蘅更迷糊了。
我却已经想得很明白。
既然她想要“原本属于我的路”，那我不妨送她一程。
我倒要看看，那条被人许诺得这样好的路，通向的究竟是富贵，还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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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三日，老夫人便在松鹤堂设了小宴。
说是小宴，其实请来的都是与伯府素来有往来的几家夫人姑娘。眼下春深，园子里海棠开得正好，老夫人心情一好，便爱看这些年轻姑娘聚在一处说笑吟诗。往年这种席面，谢云珂多半坐在角落，低眉顺眼，除非有人点到她，否则绝不出头。
可这一次，她像是换了副骨头。
席间众人说起新近流行的绢花样子，工部侍郎家的嫡女失手打翻了茶盏，泼湿了衣袖。那姑娘脸都白了，老夫人最不喜席上失仪，满屋人正不知如何圆过去，谢云珂却忽然起身，笑着命丫鬟去取一只白玉小碟。
她手法极巧，竟当场用席上新折的海棠花和几枚金线替那姑娘做了个簪头小饰，恰好压住袖口污痕，又反衬得一身衣裙比先前更鲜亮几分。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满堂喝彩。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云珂还有这份巧思。”
那侍郎家姑娘也红着脸连声道谢。
谢云珂垂眸一笑，既不扭捏，也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极妙。若换了从前，她只怕早已羞得不敢抬头。如今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倒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似的。
我捏着茶盏，静静看着她。
这就是那所谓“系统”的本事么？
不是惊天动地的改命，而是先教她如何在人前出彩，如何把本来属于旁人的目光，一点点夺到自己身上。
坐在我下首的三姑娘谢含霜小声嘀咕：“二姐姐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我没答。
我在看谢云珂的影子。
她站在日光里，笑意明媚，影子却落在地上，隐隐有些发虚。若不是我昨夜又做了梦，只怕也觉不出这点细微异样。
昨夜我梦见她立在一面水镜前，镜中不是她自己，而是一缕缕淡金色的光线，像被谁握在掌中，正慢慢往外抽离。她满脸欣喜，像是不觉得疼。可她脚下那道影子却越来越薄，几乎快要与地面融在一起。
而那盏青灯，就悬在她头顶。
灯中少女托着腮，笑得轻慢又餍足。
我醒来时，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谢云珂以为她在夺我的东西，可实际上，被抽走的，未必是我。
这场席面到最后，果然都在夸她。老夫人甚至当着众人的面赏了她一对金镯子，说她总算有些伯府姑娘的样子了。母亲面上虽也带笑，等回了主院，却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妹妹，倒像突然开了窍。”
我替母亲卸钗，闻言只淡淡道：“人总会变的。”
母亲转头看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瞧出什么。我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她终究没再多问，只道：“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家姐妹。她若真能争气，也是好事。”
是好事么？
我没说话。
晚间用过膳，我从母亲院里出来，故意绕道经过谢云珂住的偏院。院门半掩，里头灯火亮着。我正要走过去，便听见她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窗内传来。
“你看，我就说能成吧。”
那道幽冷女声轻飘飘接上：“不过是个开头，宿主何必这样高兴。”
“这还不值得高兴？”谢云珂显然兴奋得很，“从前她们眼里只有谢明昭，今日总算也看见我了。你说，我是不是已经抢到她一点福运了？”
我停在墙外，手指缓缓搭上廊柱。
“没有。”那女声答得极快。
屋里静了一瞬。
谢云珂不解：“为什么？今日这一局，不是原该让谢明昭出风头的么？”
“风头算什么？”那女声嗤笑一声，“你抢的是皮毛，不是根骨。谢明昭身上的福运，不会因这点小事动摇。”
谢云珂明显有些失望：“那要怎样才算？”
灯火微微一跳，女声拖长了调子，像是在耐心诱哄一个孩子。
“得抢她命里真正要紧的东西。”
“比如原本该落到她头上的机缘，原本该向着她的人心，原本——该属于她的路。”
我的眸色微微一沉。
原本属于我的路？
还没等我细想，就听谢云珂低声问：“可我怎么知道，哪些是原本属于她的？”
那女声轻笑。
“我会告诉你。”
“宿主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做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庶女。你要比她更出色，比她更惹眼，比她更像这府里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姑娘。”
“等所有人都习惯看见你，习惯喜欢你，习惯觉得你比她更好——”
“那她的一切，自然都会松动。”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像蜜糖裹着钩子，一寸寸往人心里钻。
我几乎能想象谢云珂此刻眼睛发亮的模样。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语气里那点迟疑便散了个干净。
“我明白了。”
“我要让她们所有人都看见我。”
“也要让她们知道，谢明昭有的，我一样能有。她没有的，我还可以有得更多。”
我缓缓垂下眼，唇角竟不由自主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好大的胃口。
只是她不知道，太饿的人，最容易被喂出祸来。
我转身离开时，春蘅悄无声息跟了上来，低声问：“姑娘，可要奴婢去查二姑娘近来接触了什么人？”
“不必。”我摇头。
春蘅一愣。
“她接触的，不是人。”我轻声说。
春蘅脸色微变，还欲再问，我却已抬步往前走去。夜风拂过廊下灯笼，光影忽明忽暗。我想起梦里那根缠在谢云珂腕上的黑线，忽然生出一种极淡的怜悯。
她以为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
却不知道，自己只是先被放进了砧板。
我回到房中，照例读了半卷书，才命人熄灯安置。
这一夜的梦，比前两回都更清楚。
梦里仍是那面水镜。
不同的是，镜中这次浮现了一座巍峨宫门，朱墙金瓦，宫灯如昼。有人站在阶上，似在选人。离得太远，我看不清面目，只看见无数目光正从台阶上缓缓扫过，最后，本该落在我身上的那一道，忽然偏了偏，落到了谢云珂身上。
她像一株骤然被日光照见的藤蔓，欣喜若狂地往前伸展。
可下一瞬，那盏青灯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背后。
灯中少女弯起眼，轻轻拍了拍手。
我从梦中睁开眼时，窗外天色正蒙蒙亮，春蘅刚要替我撩帐，便见我已坐起身。
“姑娘？”
我掀开锦被下榻，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替我准备一份礼。”
“什么礼？”
我望向窗外初亮的晨光，一字一句道：“送给二姑娘的。”
春蘅更迷糊了。
我却已经想得很明白。
既然她想要“原本属于我的路”，那我不妨送她一程。
我倒要看看，那条被人许诺得这样好的路，通向的究竟是富贵，还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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