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灯下有东西
谢云珂落水那日，府里乱了足足半宿。
她是在西园曲桥边失足跌下去的。彼时天色将晚，池水寒得刺骨，侍女们尖叫着扑过去捞人，等把她从水里拖上来时，她早已面无人色，湿透的鬓发贴在颊边，像一朵被霜雪打蔫了的海棠。
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说命倒是保住了，只是受了惊，又灌了寒气，只怕要高热几日。
府中上下都为此折腾得不轻。
我去看她时，她正闭着眼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生母早亡，自小养在我母亲跟前，虽与我是同父异母，却一向黏我。往日里见了我，总要弯着眼叫一句“长姐”，软软的，带着几分讨好。
可那一夜，我站在她榻前，却没来由地心口发冷。
烛火微微一晃，我竟瞧见她的影子在墙上慢了一拍。
我怔了怔，再细看时，那道影子又恢复如常，仿佛只是我看花了眼。
“姑娘，夜深了，您也该回去歇着了。”春蘅在一旁轻声提醒。
我点了点头，却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珂安安静静躺着，胸口起伏微弱，怎么看都只是个病中的小姑娘。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身边像是多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极怪的梦。
梦里四下漆黑，天地寂静，唯有一盏青铜古灯悬在高处。那灯生得极旧，灯身盘着细密古纹，幽幽一点青火，却将周遭照得比月色还冷。
谢云珂跪在那盏灯下，衣衫单薄，神情虔诚得近乎痴迷。
她仰着脸，像是在听谁说话。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灯焰中隐隐浮出一张少女的面孔。那张脸生得极美，眉目如画，只是嘴角那点笑意凉得渗人。她隔着一团青火与我对视，慢慢抬起手，朝我指了过来。
我猛地惊醒，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窗外天尚未亮透，屋内只燃着半截残烛。春蘅听见动静，连忙掀帘进来：“姑娘，可是魇着了？”
我抬手按住眉心，半晌没说话。
自我十四岁后，偶尔便会做些奇怪的梦。有时候是未发生之事，有时候是旁人的灾祸喜乐，醒来时多半只记得零星碎片。起初我也害怕，后来见这些梦并不常有，又常常真假参半，便只当是心绪太重，不曾对外说起。
可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梦里的寒意像是黏在了骨缝里，直到此刻都未散去。
第二日一早，谢云珂退了热，果然醒了。
母亲松了口气，亲自带我去看她。谁知才进门，便见她披着外衫靠坐在榻上，神色倒比从前清明许多。春日的日光从雕花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竟衬得那双眼亮得惊人。
“母亲，长姐。”她开口唤人，声音虽还有些虚，却不见病中的怯弱，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从容。
母亲只当她大病后性情沉稳了些，笑着上前握住她的手：“你这一遭可把人吓坏了，往后不许再靠近水边。”
谢云珂弯了弯唇，乖顺应是。
我站在一旁，静静打量她。
她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声音，甚至连笑时唇角扬起的弧度都与从前一般无二。可我就是知道，有哪里不一样了。
从她看人的眼神，到她说话时那种隐隐的笃定，全都不像原来的谢云珂。
她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眸看向我，笑意更深了些：“长姐为何这样看我？”
“你病了一场，我自然要多瞧瞧。”我也笑，“看看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答得很快，“我如今觉得，前所未有的好。”
这话若换了从前的谢云珂，绝说不出这样利落的味道。
我心底那点异样越发沉了下去，面上却并未露出半分，只叮嘱她好生休养，又陪母亲说了几句，方才起身离开。
出了院门，春蘅低声道：“二姑娘似乎是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连春蘅都瞧出来了。
我脚下一顿：“怎么说？”
“说不上来。”春蘅想了想，“只是从前二姑娘见了您，总像小雀儿似的，恨不得挨到您身边来。今日却……”她顿了顿，谨慎道，“今日她瞧着您时，倒像是在衡量什么。”
衡量。
我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夜里那盏青灯，忽然又浮现在我眼前。
当天傍晚，我去小厨房取给母亲配的安神汤，经过抄手游廊时，忽听前方花窗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那声音是谢云珂的。
“所以我真绑定了系统？”
她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却难掩激动。
我浑身一僵，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个更轻、更幽冷的女声响了起来，像从极远之处飘来，又像是直接钻进人耳里：“自然。宿主既已苏醒，从今往后，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属于谢明昭的一切，都会一点点回到你手里。”
我手中的汤盏险些脱手。
那一瞬，我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可谢云珂的声音很快又响起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包括她的福运？”
那女声轻轻一笑。
“包括她的福运，她的前程，她的姻缘。”
“甚至——她的命。”
我后背骤然生寒，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花窗之内，一阵极短的静默后，谢云珂低低吸了口气，像是被这句话里的诱惑彻底蛊住。
她小声问：“那我该做什么？”
“先别急。”那道女声慢悠悠道，“你如今最要紧的，是让所有人先看见你。”
我再也听不下去，转身退入廊外阴影，直到离那处花窗足够远，才发觉自己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一道月牙痕。
春蘅追上来时，见我脸色不对，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汤盏交给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什么。”
“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春蘅不解地看着我。
我抬眸望向不远处谢云珂的院子，天边最后一线晚霞已褪尽，屋檐下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昏黄暖融，照得那一处院落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我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谢云珂醒来的不是一场病。
是一个局。
而我——
是这个局里最先被点了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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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西园曲桥边失足跌下去的。彼时天色将晚，池水寒得刺骨，侍女们尖叫着扑过去捞人，等把她从水里拖上来时，她早已面无人色，湿透的鬓发贴在颊边，像一朵被霜雪打蔫了的海棠。
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说命倒是保住了，只是受了惊，又灌了寒气，只怕要高热几日。
府中上下都为此折腾得不轻。
我去看她时，她正闭着眼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生母早亡，自小养在我母亲跟前，虽与我是同父异母，却一向黏我。往日里见了我，总要弯着眼叫一句“长姐”，软软的，带着几分讨好。
可那一夜，我站在她榻前，却没来由地心口发冷。
烛火微微一晃，我竟瞧见她的影子在墙上慢了一拍。
我怔了怔，再细看时，那道影子又恢复如常，仿佛只是我看花了眼。
“姑娘，夜深了，您也该回去歇着了。”春蘅在一旁轻声提醒。
我点了点头，却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珂安安静静躺着，胸口起伏微弱，怎么看都只是个病中的小姑娘。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身边像是多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极怪的梦。
梦里四下漆黑，天地寂静，唯有一盏青铜古灯悬在高处。那灯生得极旧，灯身盘着细密古纹，幽幽一点青火，却将周遭照得比月色还冷。
谢云珂跪在那盏灯下，衣衫单薄，神情虔诚得近乎痴迷。
她仰着脸，像是在听谁说话。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灯焰中隐隐浮出一张少女的面孔。那张脸生得极美，眉目如画，只是嘴角那点笑意凉得渗人。她隔着一团青火与我对视，慢慢抬起手，朝我指了过来。
我猛地惊醒，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窗外天尚未亮透，屋内只燃着半截残烛。春蘅听见动静，连忙掀帘进来：“姑娘，可是魇着了？”
我抬手按住眉心，半晌没说话。
自我十四岁后，偶尔便会做些奇怪的梦。有时候是未发生之事，有时候是旁人的灾祸喜乐，醒来时多半只记得零星碎片。起初我也害怕，后来见这些梦并不常有，又常常真假参半，便只当是心绪太重，不曾对外说起。
可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梦里的寒意像是黏在了骨缝里，直到此刻都未散去。
第二日一早，谢云珂退了热，果然醒了。
母亲松了口气，亲自带我去看她。谁知才进门，便见她披着外衫靠坐在榻上，神色倒比从前清明许多。春日的日光从雕花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竟衬得那双眼亮得惊人。
“母亲，长姐。”她开口唤人，声音虽还有些虚，却不见病中的怯弱，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从容。
母亲只当她大病后性情沉稳了些，笑着上前握住她的手：“你这一遭可把人吓坏了，往后不许再靠近水边。”
谢云珂弯了弯唇，乖顺应是。
我站在一旁，静静打量她。
她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声音，甚至连笑时唇角扬起的弧度都与从前一般无二。可我就是知道，有哪里不一样了。
从她看人的眼神，到她说话时那种隐隐的笃定，全都不像原来的谢云珂。
她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眸看向我，笑意更深了些：“长姐为何这样看我？”
“你病了一场，我自然要多瞧瞧。”我也笑，“看看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答得很快，“我如今觉得，前所未有的好。”
这话若换了从前的谢云珂，绝说不出这样利落的味道。
我心底那点异样越发沉了下去，面上却并未露出半分，只叮嘱她好生休养，又陪母亲说了几句，方才起身离开。
出了院门，春蘅低声道：“二姑娘似乎是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连春蘅都瞧出来了。
我脚下一顿：“怎么说？”
“说不上来。”春蘅想了想，“只是从前二姑娘见了您，总像小雀儿似的，恨不得挨到您身边来。今日却……”她顿了顿，谨慎道，“今日她瞧着您时，倒像是在衡量什么。”
衡量。
我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夜里那盏青灯，忽然又浮现在我眼前。
当天傍晚，我去小厨房取给母亲配的安神汤，经过抄手游廊时，忽听前方花窗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那声音是谢云珂的。
“所以我真绑定了系统？”
她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却难掩激动。
我浑身一僵，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个更轻、更幽冷的女声响了起来，像从极远之处飘来，又像是直接钻进人耳里：“自然。宿主既已苏醒，从今往后，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属于谢明昭的一切，都会一点点回到你手里。”
我手中的汤盏险些脱手。
那一瞬，我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可谢云珂的声音很快又响起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包括她的福运？”
那女声轻轻一笑。
“包括她的福运，她的前程，她的姻缘。”
“甚至——她的命。”
我后背骤然生寒，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花窗之内，一阵极短的静默后，谢云珂低低吸了口气，像是被这句话里的诱惑彻底蛊住。
她小声问：“那我该做什么？”
“先别急。”那道女声慢悠悠道，“你如今最要紧的，是让所有人先看见你。”
我再也听不下去，转身退入廊外阴影，直到离那处花窗足够远，才发觉自己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一道月牙痕。
春蘅追上来时，见我脸色不对，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汤盏交给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什么。”
“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春蘅不解地看着我。
我抬眸望向不远处谢云珂的院子，天边最后一线晚霞已褪尽，屋檐下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昏黄暖融，照得那一处院落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我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谢云珂醒来的不是一场病。
是一个局。
而我——
是这个局里最先被点了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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