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嘴硬，却步步护她
东宫的日子，比栖晚想象中还要无趣。
那位储君沈昭，今年不过二十余岁，生得端正清隽，眉眼间却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他待人温和，极少疾言厉色，批阅政务时却几乎不知疲倦，从晨起到灯下，仿佛整颗心都系在了这座将倾未倾的江山上。
这样的人，很难叫人不敬。
也很难叫人联想到“情劫”二字。
栖晚在旁侍立了半日，眼见他除了奏折便是经史，偶尔抬头，也不过问一句哪里雨多、哪里粮少，心里已悄悄替神域那位尊者叹了口气。
让这样一个人去动凡心，未免太为难人了。
当夜东宫设宴，沈昭留了几位近臣议事。栖晚作为掌事女官，本该在侧伺候，偏偏满桌酒菜热气腾腾，香气一阵阵往她鼻尖里钻，叫她连站姿都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几分。
她自认已经很克制了，奈何目光却不太听使唤，总要时不时往那桌上瞟一眼。
偏偏这一眼，就被谢临渊看了个正着。
他今日坐在下首，身着暗色王服，手边一盏清酒，始终没怎么动。席上众人都知这位摄政王权重而冷，轻易不敢与他多言，唯有沈昭偶尔同他商量几句政事。
就在栖晚第不知道多少次偷偷看向那盘糖醋酥鲤时，谢临渊终于慢悠悠开了口。
“东宫是穷到让掌事女官连饭都吃不上了？”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像凭空掷下一枚石子。
满席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栖晚身上。
栖晚：“……”
她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带着耳根都热了。
沈昭先是一愣，随即反应极快，温声道：“是孤疏忽了。桃姑娘今日忙了一整日，先去偏间用膳吧，不必在此久站。”
桃姑娘。
这人间身份里，她仍沿用了本名，只是去了姓氏。
栖晚咬着牙，规规矩矩应了一声“是”，心里却已经把谢临渊从头到尾骂了三遍。
他分明可以悄无声息地让人带她下去，偏要这样当众点出来，叫她像个在宴上馋得眼睛发直的小没出息。
等她进了偏间，门一关，脸上的端庄体面才终于垮下来。
“狗男人。”她低声骂了一句。
可待她看清桌上摆着的饭菜，那股气又莫名其妙地停了一停。
仍是熟悉的口味。
甜羹、鱼脍、乳酪、果露，连那碟糖蒸莲藕都切得恰到好处，一看便不是随手凑来的，而是提前就备好的。
织月随她进来，替她布菜时极轻地说：“这些是王爷半个时辰前便吩咐备下的，怕您在席上饿着，特意叫人温了三遍。”
栖晚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说一句“谁稀罕”，可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出来。
因为那碗甜羹实在太香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只觉甜意沿着喉咙一点点滑下去，将方才在人前被点破的窘意也悄悄化开了几分。
谢临渊这人，当真很会叫人生气。
也很会在你最不想原谅他的时候，往你掌心塞一颗恰到好处的糖。
偏偏这糖还不明着给。
她一边吃，一边闷闷地想。
等会儿若再见着他，自己绝不能给什么好脸色。
这样想着，偏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喧闹。
栖晚放下勺子，掀帘出去一看，才知是东宫外头的灯市正热闹。今日正逢人间上元，宫门外灯火如昼，远远望去，一街流光，像把整座城都照活了。
她在九重天时，也曾见过万灯齐放，可那到底是仙家的热闹，规整、明净、美则美矣，总少了几分人间特有的烟火气。
她站在廊下，不知不觉便看得有些出神。
正这时，东宫外有一队人经过，前头一驾青帷马车停在宫门边，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一张女子侧脸。
那女子生得极清秀，不是艳色，眉眼却冷而静，像冬日枝头一片薄雪。她下车时并未抬头，只微微扶住车辕，步子极稳，身上竟有种不合寻常闺秀的清利。
栖晚下意识问：“那是谁？”
一旁侍从答道：“回桃姑娘，是叶将军府上的孤女，名唤叶蘅。今夜灯市，奉命入宫献灯图。”
叶蘅。
栖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几乎同一刻，前殿内也传来极轻的一声杯盏落案。
她转头望去，透过半掩的窗，正好看见沈昭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目光穿过满席人影，落在宫门外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只一眼。
很淡，极克制，却分明与看旁人不同。
栖晚忽然就明白了。
她慢慢弯起眼，心里那点方才还在记恨谢临渊的别扭，瞬间被另一种兴奋顶了上来。
原来如此。
她还以为这位储君殿下当真一心只有江山，谁知不是无情，只是没遇见那个人。
她正看得起劲，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冷嗓音。
“看出什么了？”
栖晚回头，谢临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廊下灯影昏黄，他神色仍淡，眸底却像掠过一丝极浅的了然，显然也早把方才那一幕收进了眼里。
栖晚忽地有些得意，压低声音道：“看出来了。情劫来了。”
谢临渊瞥她一眼：“你倒懂。”
“那是自然。”栖晚抬了抬下巴，语气里都带了点精神，“这世上再正经的人，一旦动了心，眼神都是骗不了人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连整个人都像被灯市那片流火点燃了几分。
谢临渊看着她，忽然没说话。
栖晚浑然未觉，兀自盘算得飞快。
既然人找到了，接下来便是想法子让这两人再多碰上几次。什么偶遇、英雄救美、雪夜送伞、花灯传情……她脑子里一瞬掠过无数话本桥段，越想越觉得这趟人间来得很值。
她一拍廊柱，低声道：“这桩情劫，本姑娘接了！”
话音未落，谢临渊忽然伸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一如既往偏凉，力道却不重。
“别乱来。”他说。
栖晚抬头，对上他沉沉的目光，不知怎的，心里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可那点异样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只当他又在泼冷水，立刻把手抽回来，哼了一声：“王爷放心，我乱不乱来，至少比你这张冷脸有用。”
说完也不等他答，转身就走。
身后风过回廊，灯影晃了一晃。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那道明艳又鲜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半晌，才极轻地垂了垂眸。
而栖晚并不知道，她方才那句“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其实已在无意间，将另一桩不肯承认的心事，也照得无处遁形。
那位储君沈昭，今年不过二十余岁，生得端正清隽，眉眼间却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他待人温和，极少疾言厉色，批阅政务时却几乎不知疲倦，从晨起到灯下，仿佛整颗心都系在了这座将倾未倾的江山上。
这样的人，很难叫人不敬。
也很难叫人联想到“情劫”二字。
栖晚在旁侍立了半日，眼见他除了奏折便是经史，偶尔抬头，也不过问一句哪里雨多、哪里粮少，心里已悄悄替神域那位尊者叹了口气。
让这样一个人去动凡心，未免太为难人了。
当夜东宫设宴，沈昭留了几位近臣议事。栖晚作为掌事女官，本该在侧伺候，偏偏满桌酒菜热气腾腾，香气一阵阵往她鼻尖里钻，叫她连站姿都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几分。
她自认已经很克制了，奈何目光却不太听使唤，总要时不时往那桌上瞟一眼。
偏偏这一眼，就被谢临渊看了个正着。
他今日坐在下首，身着暗色王服，手边一盏清酒，始终没怎么动。席上众人都知这位摄政王权重而冷，轻易不敢与他多言，唯有沈昭偶尔同他商量几句政事。
就在栖晚第不知道多少次偷偷看向那盘糖醋酥鲤时，谢临渊终于慢悠悠开了口。
“东宫是穷到让掌事女官连饭都吃不上了？”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像凭空掷下一枚石子。
满席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栖晚身上。
栖晚：“……”
她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带着耳根都热了。
沈昭先是一愣，随即反应极快，温声道：“是孤疏忽了。桃姑娘今日忙了一整日，先去偏间用膳吧，不必在此久站。”
桃姑娘。
这人间身份里，她仍沿用了本名，只是去了姓氏。
栖晚咬着牙，规规矩矩应了一声“是”，心里却已经把谢临渊从头到尾骂了三遍。
他分明可以悄无声息地让人带她下去，偏要这样当众点出来，叫她像个在宴上馋得眼睛发直的小没出息。
等她进了偏间，门一关，脸上的端庄体面才终于垮下来。
“狗男人。”她低声骂了一句。
可待她看清桌上摆着的饭菜，那股气又莫名其妙地停了一停。
仍是熟悉的口味。
甜羹、鱼脍、乳酪、果露，连那碟糖蒸莲藕都切得恰到好处，一看便不是随手凑来的，而是提前就备好的。
织月随她进来，替她布菜时极轻地说：“这些是王爷半个时辰前便吩咐备下的，怕您在席上饿着，特意叫人温了三遍。”
栖晚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说一句“谁稀罕”，可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出来。
因为那碗甜羹实在太香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只觉甜意沿着喉咙一点点滑下去，将方才在人前被点破的窘意也悄悄化开了几分。
谢临渊这人，当真很会叫人生气。
也很会在你最不想原谅他的时候，往你掌心塞一颗恰到好处的糖。
偏偏这糖还不明着给。
她一边吃，一边闷闷地想。
等会儿若再见着他，自己绝不能给什么好脸色。
这样想着，偏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喧闹。
栖晚放下勺子，掀帘出去一看，才知是东宫外头的灯市正热闹。今日正逢人间上元，宫门外灯火如昼，远远望去，一街流光，像把整座城都照活了。
她在九重天时，也曾见过万灯齐放，可那到底是仙家的热闹，规整、明净、美则美矣，总少了几分人间特有的烟火气。
她站在廊下，不知不觉便看得有些出神。
正这时，东宫外有一队人经过，前头一驾青帷马车停在宫门边，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一张女子侧脸。
那女子生得极清秀，不是艳色，眉眼却冷而静，像冬日枝头一片薄雪。她下车时并未抬头，只微微扶住车辕，步子极稳，身上竟有种不合寻常闺秀的清利。
栖晚下意识问：“那是谁？”
一旁侍从答道：“回桃姑娘，是叶将军府上的孤女，名唤叶蘅。今夜灯市，奉命入宫献灯图。”
叶蘅。
栖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几乎同一刻，前殿内也传来极轻的一声杯盏落案。
她转头望去，透过半掩的窗，正好看见沈昭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目光穿过满席人影，落在宫门外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只一眼。
很淡，极克制，却分明与看旁人不同。
栖晚忽然就明白了。
她慢慢弯起眼，心里那点方才还在记恨谢临渊的别扭，瞬间被另一种兴奋顶了上来。
原来如此。
她还以为这位储君殿下当真一心只有江山，谁知不是无情，只是没遇见那个人。
她正看得起劲，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冷嗓音。
“看出什么了？”
栖晚回头，谢临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廊下灯影昏黄，他神色仍淡，眸底却像掠过一丝极浅的了然，显然也早把方才那一幕收进了眼里。
栖晚忽地有些得意，压低声音道：“看出来了。情劫来了。”
谢临渊瞥她一眼：“你倒懂。”
“那是自然。”栖晚抬了抬下巴，语气里都带了点精神，“这世上再正经的人，一旦动了心，眼神都是骗不了人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连整个人都像被灯市那片流火点燃了几分。
谢临渊看着她，忽然没说话。
栖晚浑然未觉，兀自盘算得飞快。
既然人找到了，接下来便是想法子让这两人再多碰上几次。什么偶遇、英雄救美、雪夜送伞、花灯传情……她脑子里一瞬掠过无数话本桥段，越想越觉得这趟人间来得很值。
她一拍廊柱，低声道：“这桩情劫，本姑娘接了！”
话音未落，谢临渊忽然伸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一如既往偏凉，力道却不重。
“别乱来。”他说。
栖晚抬头，对上他沉沉的目光，不知怎的，心里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可那点异样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只当他又在泼冷水，立刻把手抽回来，哼了一声：“王爷放心，我乱不乱来，至少比你这张冷脸有用。”
说完也不等他答，转身就走。
身后风过回廊，灯影晃了一晃。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那道明艳又鲜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半晌，才极轻地垂了垂眸。
而栖晚并不知道，她方才那句“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其实已在无意间，将另一桩不肯承认的心事，也照得无处遁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