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是被人救下来的

月下雪宝儿 2094字 2026-04-21 18:01:09
我醒来的时候,头顶是一片惨白。

不是天,是灯。

整面无影灯悬在上方,亮得没有一点温度,像专门为了照清楚某样被剖开的东西。四周安静得过分,只有仪器运转时轻微的嗡鸣,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我试着坐起来,才发现手腕和脚踝都被固定住了。

不是普通绳索,也不是金属扣,而是一种泛着浅蓝光的束缚带,刚刚好压在脉搏上,像知道我力气有多大似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试了。”有人在玻璃墙外开口。

我偏头,看见闻序站在那边。

他已经换了件白色外套,干净得像从没进过荒野,脸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神情,连眼镜都擦得一尘不染。站在一排冰冷设备中间,像这里本来就该属于他。

我盯着他,不想说话。

闻序却像并不在意我的敌意,抬手按了个键,玻璃墙缓缓降下一半,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更重了。

“睡得好吗,林栖?”

我冷着脸:“不好。”

“正常。”他点点头,“第一次进入中央实验区,多少会有些不适应。”

我听见“中央实验区”几个字,心里一下沉了沉。

原来这里就是裴渡说的那种地方。

会拆了我、研究我,或者彻底把我留下来的地方。

闻序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甚至还很温和地笑了笑。

“别紧张。我如果真想伤害你,昨晚就不会先给你用静稳剂了。”

“你把我抓过来,还让我别紧张?”我忍不住开口,“你这人是不是脑子也不太好?”

闻序一顿。

大概是很少有人这么和他说话,他竟沉默了两秒,随后像没听见那句冒犯一样,重新把视线放回我身上。

“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和我想象中倒是一模一样。”我说,“看着就不像好人。”

闻序又静了一下。

然后他居然笑了。

“你父亲以前也这么说过我。”

我心口猛地一跳。

“什么?”

闻序看着我,眼神第一次认真起来。

“我说,”他缓声道,“你父亲以前也觉得我不像好人。”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父亲?”

“原来你还没完全想起来。”闻序低声道,“也对,当初为了保住你那点残存的意识,他们删得很干净。”

我听见这句话,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那些模糊的白色身影,那些快要被我抓住却又总在最后一刻碎掉的记忆,忽然像被谁从水底生生拽了上来。

我盯着闻序,喉咙发紧:“你到底在说什么?”

闻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调出了一段封存影像。

半空中浮起光屏,画面微微一闪,随后亮起。

我看见一间比现在这间更大的实验室,看见满地急促奔走的人影,看见警报灯把整个空间染成刺目的红。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她躺在医疗舱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瘦小得几乎陷进那些复杂管线里。她手边有很多血,胸口监测线跳得乱七八糟,像随时会断掉。

我怔住了。

哪怕那张脸还稚嫩得要命,我也知道,那是我。

画面里,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男人站在舱边,手一直在发抖。他低着头签下一份又一份权限协议,嘴唇抿得发白,像每落下一笔,都在硬生生割掉自己的一部分。

我看不清他的正脸。

可下一秒,他俯身时,镜头扫过他的侧脸。

我心口猛地一缩。

是梦里那个人。

那个总站在一片很亮的光里,模模糊糊叫我名字的人。

“……他是谁?”我声音发涩。

闻序没说话,只是继续放着影像。

画面里的男人按下最后一道确认键,医疗舱外的光瞬间转成冷蓝色,无数数据流从两侧升起。小女孩胸口的监测线在一阵疯狂跳动后,忽然平了下去。

我瞳孔一缩。

下一秒,另一侧容器里,一具尚未完全闭合的仿生躯体亮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像有什么被轰然掀开。

我看见自己在哭。不是现在,是那时候。小小的我躺在冰冷舱体里,哭得喘不上气。有人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叫我别怕。还有人站在门外争执,声音压得很低,却藏着快要裂开的愤怒。

画面戛然而止。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仪器轻微嗡鸣。

闻序静静看着我。

“明白了吗?”他说,“你不是被制造出来的。你是被救下来的。”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胸口像被谁狠狠攥住了。

因为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为什么我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白噪,为什么我明明像个仿生体,却总有很多本能和别人不一样。

我不是生在机器里。

我是被人从死亡边缘,硬生生塞进机器里的。

闻序看着我发白的脸,语气居然带着几分近乎怜悯的平静。

“当年你身体已经撑不住了。除了意识载入,没有第二条路。”

我死死盯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该知道自己是谁。”闻序顿了顿,“也因为接下来,你需要做一个选择。”

他抬手,又调出另一组沉寂许久的数据链。

“只要你接入中央主脑,白噪就会被重新梳理,散落在世界各处的失谐链会被压制,大部分废城设施也会重新回归秩序。”他说,“这个世界会重新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忽然听懂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代价呢?”

闻序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很平静地说:“代价是,你会成为系统的一部分。”

我一下笑了。

笑意却一点都没到眼底。

“说得真好听。”我轻声道,“不就是把我永远留在这里吗?”

闻序没否认。

他甚至很诚实。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凉了下去。

原来他不是来接我的。

他是来拿钥匙的。

而就在这时,实验区深处的警报忽然一层层响了起来。

那声音比白噪更刺耳,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外面一层一层撕开这里。

我猛地抬头。

心口忽然跳得很快。

因为我知道——

有人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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