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知道真相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恨我

我以为周砚知道后，第一反应会是恨。

恨我骗他，恨我瞒他，恨我把一个孩子藏了三年，到死才把这桩事扔给他收尾。

可他知道真相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发火，也不是摔东西。

而是去看小野。

那天夜里，小野睡得不安稳，抱着枕头缩在沙发角，眉头微微皱着，像梦里都还在找我。周砚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替小野把滑到地上的毯子重新盖好。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我站在对面，忽然有点不敢看。

因为我知道，这一刻他看的已经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他的孩子”。

这区别太大了。

大到所有先前还能糊弄过去的东西，全都不成立了。

第二天一早，小野醒来时，周砚已经坐在餐桌边等他了。桌上有煎蛋、粥，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小野揉着眼睛过去，爬上椅子，刚拿起勺子，就听见周砚问：“程小野，你今年几岁？”

“五岁。”

“生日呢？”

“十月十七。”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他出生的日子。也是我离开周砚后的第七个月。账一算，其实根本不难。

果然，周砚接着问：“你妈妈有没有说过，你爸爸是谁？”

小野握着勺子的手一顿，低下头：“说过。”

“怎么说的？”

“她说……”他抿了抿嘴，“死了。”

行吧，我当初图省事，扯的就是这个谎。

周砚额角明显跳了一下：“还说什么？”

“说他脾气差，命短，投胎也不会选个好地方。”

我彻底闭眼。

程雾，你真是嘴上积点德会死。

周砚气得笑了一声，反而平静下来：“她平时就这么编排我？”

小野警惕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是你？”

空气瞬间安静。

我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周砚被堵得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把牛奶往前推了推：“喝。”

小野哦了一声，抱着杯子喝了两口，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周砚看着他，神色很淡，可声音比平时低：“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以后归谁管。”

这话一出，我心口猛地一紧。

小野却没听出深意，反而认真想了想：“如果妈妈没回来，那我是不是要去福利院？”

“不去。”

“那去房东奶奶家？”

“不去。”

“那去哪儿？”

周砚看着他，停了两秒：“留在这儿。”

小野愣住了。

连我都愣住了。

小野显然有点懵：“一直留在这儿吗？”

“嗯。”

“为什么？”

“因为——”周砚顿了顿，像是在挑一个不至于吓着他的说法，“因为我是你家里人。”

“可你不是我仇人的朋友吗？”

我当场想笑又想死。

周砚闭了闭眼，像在忍：“总结错了。”

“那你是什么？”

周砚看着他，没再绕。

“我是你爸爸。”

客厅一下静了。

明明结果昨晚就知道了，明明这是迟早的事，可真等这句话落地，我还是觉得心口发空。

小野呆呆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很小声地问：“可是妈妈说你死了。”

周砚：“……”

“那你现在是……活过来了吗？”

我终于没忍住，飘到墙边笑得直不起腰。

周砚脸都黑了，咬着牙道：“你妈骗你的。”

“她为什么骗我？”

“这个问题，你以后问她。”

话一出口，屋里又静了。

因为谁都知道，我现在答不了。

小野也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那你会走吗？”

周砚看着他：“不会。”

“会把我送走吗？”

“不会。”

“会像妈妈那样，突然好多天不回家吗？”

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我站在旁边，心都像被什么狠狠拽了一下。

周砚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不会。”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不高，却稳得厉害，像在许诺，又像在补一件早就该补上的事。

小野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这次他还是没哭，只低头嗯了一声，抱着牛奶杯不动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觉得很荒唐。

我活着时拼命瞒着的真相，最后就这么被一杯牛奶和一句“不会”轻轻挑开了。

而周砚知道真相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恨我。

是认下他。

可我也知道，事情走到这里，还没有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