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终于等到他替我回家
周砚认下小野以后，很多事反倒快了。
他没再犹豫，也没再给谁留面子。名单上的人、存储卡里的视频、我留下的录音，他一并交了出去。后面的事我看不见全貌，只知道这几天他电话没停过，来往的人也多了，连小区门口都比平时严了不少。
他是真的把自己卷进来了。
而我这个罪魁祸首，除了在旁边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小野这几天却格外乖。
大概是“爸爸”这个身份对他来说太新鲜，也太陌生。他起先不怎么叫得出口，偶尔站在客厅里，想喊周砚，又会卡住，最后别别扭扭来一句：“那个……”
周砚一开始还应，后来听烦了，直接抬眼看他：“你没有名字给我叫？”
小野抿着嘴，小声试了一次：“……爸爸。”
这一声轻得像羽毛，连我都愣了。
周砚也顿了一下。
但他很快应了：“嗯。”
只一个字，平平的。可小野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像终于确定，这个人不是临时捡他回来的，也不是哪天睡醒就会不见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孩子一点点放下戒心，心里酸得厉害，又隐隐松了口气。
我撑到现在，等的其实就是这一句。
等有人能接住他。
等他以后夜里惊醒时，不用再抱着那只旧手机挨到天亮。
事情真正落定，是在三天后。
那天下午，门铃响了。周砚开门，外头站着两个警察，来是为了最后确认一些事。小野抱着画本坐在沙发边，抬头看看门口，又低头继续画画，像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大人们来来去去。
警察走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周砚站在阳台抽烟，没抽两口就掐了，大概是想起家里还有个孩子。他回到客厅时，小野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画的是一家三口。
中间那个女人头发很长，旁边一个高个子男人，脸还是臭的，另一边站着个小孩，手牵着手，背景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周砚看了一会儿，问：“这是谁？”
小野头也不抬：“我，妈妈，还有你。”
“为什么我脸这么臭？”
“因为你平时就这样。”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周砚也被噎了一下，伸手敲了敲桌面：“改了。”
“不能改。”小野很坚持，“画好了就不能乱改。”
“谁教你的？”
“妈妈。”
又是我。
周砚听见这两个字，安静了片刻，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在他旁边坐下了。
黄昏一点点落进来，客厅里暖融融的。小野画累了，把笔一放，忽然问：“爸爸，妈妈还会回来吗？”
这问题他其实问过很多次。
前几次周砚都没正面答，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这一次，他没再躲。
他看着茶几上的画，声音很低：
“不会了。”
小野没动，也没立刻哭，只盯着画上的那个女人看。过了很久，才很小声地问：“是因为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吗？”
“嗯。”
“远到不能回家？”
“嗯。”
“那她会想我吗？”
这一句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我站在他们对面，整只鬼都僵住了。
会。
怎么不会。
我死后这些天，日日夜夜守着你，连你做梦翻个身我都看着。可我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说不了，连一句“会”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周砚沉默几秒，抬手摸了摸小野的头。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很爱你。”
我一下怔住了。
小野的眼圈红了，低头忍了半天，还是掉了眼泪。他哭起来也不出声，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画纸上，晕开一点湿痕。
周砚把他抱过去，抱得很稳。
“想哭就哭。”
“可是妈妈说，男子汉不能老哭。”
“她说错了。”
“真的吗？”
“真的。”
于是小野终于抱着他，哭了出来。
那哭声不大，却像一下把这些天攒着的害怕、委屈、等待，全哭出来了。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也想哭。可鬼没有眼泪，只觉得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一点点松开了。
原来人死以后，最难放下的不是命，是牵挂。
我以前总怕周砚知道孩子的事会恨我，怕他知道我做过什么以后会觉得我死得活该，也怕他被我留下的事拖下水，从此过不上安生日子。
可到最后，他还是接住了。
接住了真相，接住了孩子，也接住了我没来得及收拾完的一切。
夜深时，小野哭累了，趴在周砚怀里睡着了。
周砚把他抱回房间，放到床上，又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来时，他经过玄关，忽然停了一下。
那里还放着我那只旧手机。
屏幕早就不亮了，壳上全是磨损的痕迹，难看得很。周砚低头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它拿起来，轻轻攥进掌心。
他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是在跟我说——
你欠我的，我以后慢慢跟你算。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也忽然笑了。
行啊，周砚。
这笔账，你爱怎么算怎么算。反正这辈子，下辈子，我都认。
窗外起了风。
那风从客厅穿过去，轻轻吹动桌上那张画。画上的一家三口歪歪扭扭，却还是牵着手，像终于凑齐了。
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身上那股一直拽着我的力量，慢慢松开了。
原来我留在人间，不是不甘心。
只是因为我还没等到，有人替我回家。
现在，我等到了。
他没再犹豫，也没再给谁留面子。名单上的人、存储卡里的视频、我留下的录音，他一并交了出去。后面的事我看不见全貌，只知道这几天他电话没停过，来往的人也多了，连小区门口都比平时严了不少。
他是真的把自己卷进来了。
而我这个罪魁祸首，除了在旁边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小野这几天却格外乖。
大概是“爸爸”这个身份对他来说太新鲜，也太陌生。他起先不怎么叫得出口，偶尔站在客厅里，想喊周砚，又会卡住，最后别别扭扭来一句：“那个……”
周砚一开始还应，后来听烦了，直接抬眼看他：“你没有名字给我叫？”
小野抿着嘴，小声试了一次：“……爸爸。”
这一声轻得像羽毛，连我都愣了。
周砚也顿了一下。
但他很快应了：“嗯。”
只一个字，平平的。可小野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像终于确定，这个人不是临时捡他回来的，也不是哪天睡醒就会不见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孩子一点点放下戒心，心里酸得厉害，又隐隐松了口气。
我撑到现在，等的其实就是这一句。
等有人能接住他。
等他以后夜里惊醒时，不用再抱着那只旧手机挨到天亮。
事情真正落定，是在三天后。
那天下午，门铃响了。周砚开门，外头站着两个警察，来是为了最后确认一些事。小野抱着画本坐在沙发边，抬头看看门口，又低头继续画画，像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大人们来来去去。
警察走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周砚站在阳台抽烟，没抽两口就掐了，大概是想起家里还有个孩子。他回到客厅时，小野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画的是一家三口。
中间那个女人头发很长，旁边一个高个子男人，脸还是臭的，另一边站着个小孩，手牵着手，背景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周砚看了一会儿，问：“这是谁？”
小野头也不抬：“我，妈妈，还有你。”
“为什么我脸这么臭？”
“因为你平时就这样。”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周砚也被噎了一下，伸手敲了敲桌面：“改了。”
“不能改。”小野很坚持，“画好了就不能乱改。”
“谁教你的？”
“妈妈。”
又是我。
周砚听见这两个字，安静了片刻，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在他旁边坐下了。
黄昏一点点落进来，客厅里暖融融的。小野画累了，把笔一放，忽然问：“爸爸，妈妈还会回来吗？”
这问题他其实问过很多次。
前几次周砚都没正面答，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这一次，他没再躲。
他看着茶几上的画，声音很低：
“不会了。”
小野没动，也没立刻哭，只盯着画上的那个女人看。过了很久，才很小声地问：“是因为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吗？”
“嗯。”
“远到不能回家？”
“嗯。”
“那她会想我吗？”
这一句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我站在他们对面，整只鬼都僵住了。
会。
怎么不会。
我死后这些天，日日夜夜守着你，连你做梦翻个身我都看着。可我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说不了，连一句“会”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周砚沉默几秒，抬手摸了摸小野的头。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很爱你。”
我一下怔住了。
小野的眼圈红了，低头忍了半天，还是掉了眼泪。他哭起来也不出声，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画纸上，晕开一点湿痕。
周砚把他抱过去，抱得很稳。
“想哭就哭。”
“可是妈妈说，男子汉不能老哭。”
“她说错了。”
“真的吗？”
“真的。”
于是小野终于抱着他，哭了出来。
那哭声不大，却像一下把这些天攒着的害怕、委屈、等待，全哭出来了。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也想哭。可鬼没有眼泪，只觉得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一点点松开了。
原来人死以后，最难放下的不是命，是牵挂。
我以前总怕周砚知道孩子的事会恨我，怕他知道我做过什么以后会觉得我死得活该，也怕他被我留下的事拖下水，从此过不上安生日子。
可到最后，他还是接住了。
接住了真相，接住了孩子，也接住了我没来得及收拾完的一切。
夜深时，小野哭累了，趴在周砚怀里睡着了。
周砚把他抱回房间，放到床上，又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来时，他经过玄关，忽然停了一下。
那里还放着我那只旧手机。
屏幕早就不亮了，壳上全是磨损的痕迹，难看得很。周砚低头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它拿起来，轻轻攥进掌心。
他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是在跟我说——
你欠我的，我以后慢慢跟你算。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也忽然笑了。
行啊，周砚。
这笔账，你爱怎么算怎么算。反正这辈子，下辈子，我都认。
窗外起了风。
那风从客厅穿过去，轻轻吹动桌上那张画。画上的一家三口歪歪扭扭，却还是牵着手，像终于凑齐了。
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身上那股一直拽着我的力量，慢慢松开了。
原来我留在人间，不是不甘心。
只是因为我还没等到，有人替我回家。
现在，我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