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卿夜扣药堂门

喝奶茶的兔子 1982字 2026-09-09 18:16:06
三包止血散整整齐齐摆在案上,封口处皆盖着陆家的朱红药印。

其中两包,足以送陆家满门入狱。

裴玄策坐在灯下,玄色官袍沾着夜露,腰间悬着大理寺铜牌。他从墙外现身后,并未追问我与顾庭岳的旧怨,只命随从扣住后门,将三包药放到我面前。

多年不见,他眉目比少年时更冷峻,唯有右手虎口那道淡白旧痕仍在。

那是幼时替我挡药铡留下的伤。

“陆姑娘,”他开口道,“请验药。”

顾庭岳早在见到大理寺腰牌的那一刻便变了脸色。他将残页收入袖中,强作镇定:“裴少卿深夜闯入女子后宅,恐怕不合礼数。”

裴玄策抬眼看他。

“顾公子潜入在先,本官循迹而来。若论礼数,不妨一同去大理寺说清。”

一句话,便令顾庭岳再无声息。

我点燃药炉旁的小灯,将三包药依次拆开。

第一包粉末细匀,颜色灰白,气味清苦,是陆家所制的上等止血散。第二包颜色相近,颗粒却略显粗糙,凑近能闻见一丝焦土味。第三包看似无异,指腹捻开后,却留下极淡的黑灰。

我取来三只白瓷盏,分别兑入温水。

第一盏药液澄清,片刻后沉下细末;第二盏水色浑浊,边缘浮起一层灰沫;第三盏更快显出深褐色。

顾庭岳皱眉:“不过是受潮罢了。”

“不是受潮。”

我将第二盏推到他面前,“其中掺了灶心土与草木灰。第三包更甚,止血药材不足三成,其余皆是染色的石粉。”

屋内静了下来。

裴玄策问:“药效如何?”

“寻常外伤尚可蒙混,若用于刀伤、箭伤,不但止不住血,石粉混入创口,还会引起溃烂。”

我望着那两盏浑浊药液,心口仿佛被什么狠狠压住。

前世边军伤药失效,数百名将士因此丧命。案发后,所有药包都印着陆家标记,父亲百口莫辩,最终被定下通敌重罪。

原来祸根早在此时便已埋下。

裴玄策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案卷。

“这三包药分别取自北境三座军营。第一包是三年前旧存,后两包则是近半年新送。”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押运文书所记,药材皆出自济世堂。”

顾庭岳立即道:“既是陆家的药,便该由陆家解释。”

我没有看他,只检查封口上的药印。

印纹看似一致,右下角却有一道极细的断痕。陆家药印由父亲亲自保管,边缘完整,绝无这道缺口。

“这是仿印。”

我取来真正的印章,在宣纸上落下一印,两相对照,真假立辨。

裴玄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陆姑娘如何确定,不是陆家换了新印?”

“陆家药印所用朱砂,掺有少量丁香油,落印半年仍有微香。这两枚假印只有寻常印泥气味。”

他拿起纸张轻嗅,片刻后道:“确实不同。”

顾庭岳站在一旁,神色渐渐僵硬。

我看向他袖中露出的账页一角:“顾公子方才急着问我残页来历,莫非见过相同的印记?”

“没有。”

他答得太快。

裴玄策合上案卷,语气平淡:“顾公子不必急。大理寺查案,最不缺的便是时日。”

顾庭岳脸色发白,却仍勉强笑道:“裴少卿既要查军药,自该去问陆家商队,与我何干?”

“自然有关。”

裴玄策抬眸,目光冷如檐下霜色。

“半年内送往北境的药材,共经手七人。其中六人已核明行踪,唯有一人,在押运途中擅自更换车队,并将药材在临江驿停留两日。”

他将案卷推至桌前。

纸上赫然写着顾庭岳的名字。

顾庭岳面色骤变。

“那次只是遇上暴雨,山路难行——”

“临江驿那两日并无暴雨。”

裴玄策声音不重,却将他最后一点辩解堵得严严实实。

窗外夜风穿廊而过,药堂悬着的铜铃轻响数声。顾庭岳立在灯影边缘,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拂袖而去。

“裴少卿若无实证,最好慎言。”

房门重重合上。

我知道他不会坐以待毙。

前世的顾庭岳尚且懂得徐徐图之,如今账页与假药同时暴露,他只会更快地毁掉所有证据。

裴玄策没有派人阻拦,只看着门外渐远的身影。

“为何放他走?”我问。

“鱼尚未入网,线不能收得太急。”

他说完,目光落在我脸上,“陆姑娘也是如此打算,才故意把那张账页送进顾府,不是吗?”

我心中微凛。

少年时的裴玄策沉默寡言,总跟在我们身后。顾庭岳嫌他无趣,我也只当他性情木讷。如今才发现,他并非不懂,只是不说。

“裴少卿深夜守在墙外,也是为了等鱼咬钩?”

“我原本只想来问几句话。”

他停了停,视线扫过我仍未熄灭的灯,“看见顾庭岳翻墙,便多等了一阵。”

我避开他的目光,将药包重新封好。

“这些药出自何处,还需查清运输路线。陆家愿意配合大理寺。”

“我并非怀疑陆家。”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我抬头看他。

裴玄策从案卷中取出另一张纸,上面记录着边军死伤人数,最上方有一个熟悉的名字——裴玄珩。

那是他的长兄。

“我兄长死于假药。”他的语气平静,握着纸页的手却微微收紧,“箭伤原本不致命,却因止血散失效,流血整整一夜。”

我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收起案卷,神色重新恢复冷静。

“我查过陆家近十年的药材记录,真正的济世堂止血散从未出过差错。有人仿造陆家印记,不只是为了牟利,而是想借假药毁掉陆家。”

他走到门前,又回过头。

“第一批假药送进边军的日子,正是顾庭岳第一次替你陆家押运药材之时。”

灯火猛地晃了一下。

我看着案上两盏浑浊的药液,终于明白,顾庭岳对陆家的算计,或许比我前世所知更早。

而顾府那边,恐怕也已经开始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