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商旗重挂长街

月初公子 1176字 2026-09-09 16:11:53
九川总号门前那面旧商旗,被春风重新托上高处,金线绣成的“九川”二字迎着日光舒展开来。

贡缎案过去半年,南北商路已经恢复。

我撤掉了正堂那架用了多年的屏风,也不再让任何人替我坐在人前议事。

最初仍有人见我是女子,话里话外存着试探。可银钱认账,生意认契,一笔笔买卖做下来,昔日那些绕开我先找周景谦的人,也终于学会了直接来见真正的东家。

开春后的第一批商船即将离京。

码头上货箱堆叠,号子声此起彼伏,河风夹着潮湿水气吹过岸边。陈掌柜拿着总册来请我落印,旁边几个年轻伙计仍在为货序争得面红耳赤。

这样的吵闹,我听着反倒安心。

至少每一句,都是为了生意。

阿蘅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姑娘,有人托驿站送来的。”

我扫了一眼封面。

周景谦。

半年过去,他因债务与官司早已没了从前的体面。听说周家卖了能卖的东西仍还不清钱庄欠银,昔日那些围在他身边奉承的人,也早散得干净。

“写了什么?”

阿蘅摇头:“奴婢没拆。”

“那便不必拆了。”

她愣了一下:“烧了?”

我点头。

岸边正有伙计升火煮茶,阿蘅顺手将信扔进去。

纸角很快卷起,墨迹被火舌一点点吞没。

五年的旧事,烧起来也不过片刻。

我没有再看。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姜东家如今倒真是心硬。”

我回头。

萧庭州沿着青石码头走来,今日难得没有穿那身令人见了便紧张的大理寺官服,只着一件青灰常袍,手中拿着一本旧账册。

“少卿大人无事可查,竟来码头看商船?”

“来还东西。”

他将账册递给我。

这是两年前漕运旧案里,我借给大理寺的那一本。

我翻了翻,里面的夹页一张未少。

“萧少卿借东西的日子未免太长。”

“案子多。”

“借口也多。”

他笑了一声,没有争。

远处传来开船的锣声。

九川的伙计开始解缆,商船一艘接一艘离岸。风将旗面吹得猎猎作响,江水映着春日碎光,向远处缓缓铺开。

萧庭州与我并肩站了片刻,忽然道:“如今八州掌柜听你号令,南北商路也都在你手里。银子、人手、名声,姜东家似乎什么都不缺了。”

我侧过脸:“萧少卿想说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河风吹动他腰间乌木牌,轻轻碰在玉扣上。

“只是想问一句。”

“还缺不缺一个闲暇时,陪你喝茶的人?”

我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查案时半句废话都没有,轮到自己身上,倒学会绕弯子了。

我将账册收好,转身朝船边走。

“萧大人若想喝茶,总号每天都有。”

身后安静了一瞬。

“只有茶?”

我脚步未停,唇角却不自觉扬了些。

“先排队。”

码头上的铜锣又响了一声。

商船缓缓离岸,岸边众人齐声向我告辞。我抬手回应,看着那一面面九川商旗顺水远去,心里竟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从前总有人告诉我,女子走商路太难,需要有人替我站在人前,需要一个男人撑住门户,需要一桩足够体面的婚事。

后来我才明白。

路难走,并不意味着要把路让给别人。

我跨上船板,春风迎面而来,吹起袖角。

身后是九川万家灯火。

前方,是一江新水。

这一次,再没有人站在我前面替我开路。

因为这条路,本就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