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春风自有归处

“秦先生，门口又有人送鸡来了！”

小徒弟抱着一只扑腾不休的芦花鸡冲进验房，惊得桌边药秤一阵乱晃。

我抬头看了看。

“哪家的？”

“城西刘婆婆，说她儿子的案子若不是您重新验尸，凶手早跑了。她家没银子，只能送鸡。”

“收下吧。”

“韩大人昨儿还送了两只。”

“那今晚炖一只。”

小徒弟欢天喜地抱着鸡走了。

西州军饷案结束，转眼已过一年。

我没有回京。

刺史府在义庄旁腾出两间旧屋给我做验房，穷苦百姓若遇上死因不明的案子，不必再先拿出一大笔银钱请仵作。

我也收了两个徒弟。

一个是药铺家的小姑娘，一个原是巡检司的书吏。

城中起初仍有人议论女子碰尸不吉利，后来案子破得多了，也渐渐没人再说。

明珣养好伤后不肯留在西州。

他说被关在地下太久，如今看见墙都觉得憋闷，于是跟着商队去了西域。

每隔两三个月便寄一封信回来。

信里不是抱怨风沙，就是吹嘘自己又赚了多少银子。

我每回看完，都把信压进父亲的验尸簿旁。

至于韩骁——

他这一年来几乎每天都要绕路经过验房。

起初说是巡检司顺路。

后来被我揭穿，他便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这日黄昏，他拎着两壶酒进门。

我正在洗手。

“有案子？”

“没有。”

“死人？”

“也没有。”

我擦净指尖，看他。

韩骁竟难得有些不自在，把酒壶放到桌上。

“秦霜序，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

“往后若没有案子，我能不能也来这里吃晚饭？”

我挑眉。

“韩大人家里没有灶？”

“有。”

“缺厨子？”

“不缺。”

“那为何非来我这里？”

他被我问得沉默半晌，最后索性直截了当。

“因为我想跟你过日子。”

窗外晚风穿过竹帘，檐下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没有海誓山盟，也没有跪地求娶。

我反倒觉得这样很好。

“酒是什么酒？”

韩骁愣了一下。

“西州最好的梨花酿。”

我接过酒壶。

“先尝尝再说。”

半年后，我们成了亲。

婚宴没有铺满长街，只摆了十来桌。巡检司的人喝得东倒西歪，明珣从西域赶回来，抱着韩骁灌了整整三坛酒。

夜深后，我卸下簪环，坐在窗边看月色。

韩骁从身后走来，却没有碰我。

“累不累？”

“还好。”

“那我能坐近些吗？”

我回头看他。

成亲都拜过堂了，他竟还问。

我忍不住笑起来。

“韩骁。”

“嗯？”

“你再问下去，天都亮了。”

他这才笑着靠过来。

又过了几个月，京中送来一份新律。

今后重大命案，尸格必须由两人复核；办案官员若故意隐匿足以影响嫌犯清白的证据，按渎职论处。

奏请修律的人，是谢闻川。

我看完，将文书仔细收进柜中。

没有烧，也没有留在手边。

过去毕竟存在过。

承认它，不等于还要回去。

院外传来韩骁的声音。

“霜序，饭要凉了。”

我应了一声，合上柜门。

春风从半开的窗里吹进来，卷起案上几页纸，又轻轻落下。

我走出验房。

院中灯火已亮，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韩骁正替我盛汤。

我在他身旁坐下，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