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死人替他活着

ss细雨 1440字 2026-09-09 16:03:29
义庄的白布揭开一角,我便认出了那只不属于我弟弟的手。

可证明“不是”远远不够。

我要知道他是谁,更要知道是谁费尽心思找来这样一具身形、年岁都与明珣相仿的尸体,替他死了一回。

窗外细雨敲着瓦檐。

义庄里燃着艾草和苍术,仍压不住尸气。

我重新查验死者。

他掌心粗糙,指缝里藏着细碎黑泥,脚底却没有长途跋涉留下的水泡。

说明所谓“潜逃途中坠沟而亡”根本是假的。

他生前长期待在某处潮湿、阴冷,且几乎不需要远行的地方。

我刮下指甲缝里的黑泥放进瓷碟。

韩骁取灯靠近。

泥里竟闪着极细的白色晶屑。

还是盐。

“城北有几座废盐井。”

韩骁道,“十年前出过塌方,死了不少人,后来便封了。”

“带我去。”

“你是流犯。”

“也是现在唯一能认出这具假尸的人。”

韩骁看了我半晌,竟没反驳。

可还没等我们出门,义庄外忽然传来整齐马蹄。

不是巡检司的杂乱快骑。

是京中官骑。

我握着瓷碟的手慢慢收紧。

门被推开。

雨幕之后,谢闻川踏上石阶。

他一路赶得极急,绯色官袍外只披了件玄色斗篷,靴边全是泥水。往日那张永远从容的脸明显消瘦了些,眼下泛着淡淡青色。

目光落在我脸上后,他便没有再看旁人。

尤其看见我颊边尚未愈合的黥伤,他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霜序。”

我把瓷碟交给韩骁。

“谢大人。”

这声称呼让他眉心紧了一瞬。

“圣上已命我彻查西州军饷案。”

他顿了顿。

“跟我回京。”

我几乎笑了。

“我的罪名洗清了?”

沉默。

只有檐雨不断落下来。

“尚未。”

“既未洗清,我还是流犯。谢大人凭什么带我回去?”

“此案结束,我自然会还你清白。”

又是这句话。

我忽然觉得左脸那道伤不疼了。

因为同一个地方被刀割得次数太多,最后大约也会麻木。

“那便等案子结束再说。”

我转身去看尸体。

谢闻川却跟了进来。

“你在查什么?”

“秦明珣。”

他的神色陡然一变。

我捕捉到了。

极细微,却足够明显。

“你知道他在西州?”

“我只知道他曾接触过军饷案的人。”

“还有呢?”

谢闻川没有回答。

这时门外又有人进来。

女子撑着一柄素青油纸伞,月白长裙纤尘不染,与满是尸气的义庄格格不入。

孟锦书。

长公主府旧臣之女,也是这些年替谢闻川整理卷宗最多的人。

她看见我,先停了一停,才温声道:“秦姑娘受苦了。”

不是谢夫人。

自然也不是少夫人。

我淡淡点头。

孟锦书走到谢闻川身侧,目光扫过尸床。

“这便是秦明珣的尸身?”

“不是。”

我道。

她微微一怔。

我将旧伤证据说了一遍。

孟锦书听完,却轻声提醒:“秦姑娘与死者乃至亲,如今又身负罪名。若只凭一处旧伤便推翻官府验尸结果,只怕难以服众。”

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没有说我撒谎,也没有否认我的本事。

只提醒所有人——

我是嫌犯的姐姐。

我的话不能尽信。

我看向谢闻川。

七年前第一次陪他验一桩沉塘案,满屋官吏都笑我妇道人家胡言乱语。

当时他只说了一句。

“我信她。”

如今义庄仍旧阴冷,灯火仍旧昏黄。

站在我面前的,也还是同一个人。

谢闻川却沉声道:“旧伤只能证明有疑,不能单凭此处定论。”

我安静了片刻。

“明白。”

韩骁忽然将尸体翻过来。

“那就找更多证据。”

他没有替我争。

只是亲自拆开尸体后背已经腐坏的衣料。

片刻后,他的手停住。

尸体脊骨下方竟粘着一层厚蜡。

我用薄刀将蜡层割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墨迹已被尸水浸淡。

仍能辨认。

只有六个字。

——军银三十万两。

义庄里彻底静了。

谢闻川猛地接过纸条。

孟锦书的脸色也第一次有了变化。

我望着尸床上的陌生死人,心口一点一点沉下去。

有人找来一个与明珣相似的人,毁去面容,让他代替明珣“死去”。

而真正的秦明珣,很可能仍被藏在某个地方。

他失踪的原因,也根本不是什么私盐。

而是整整三十万两,不翼而飞的军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