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中毁帖
“沈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国公府管事的声音并不高，厅中却无人敢接话。他指腹轻轻摩挲杯沿，面上仍带着笑，眼底却已没了半分暖意。
母亲最先回过神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若蘅年幼，不懂契书规矩，方才不过说了几句胡话。周管事莫要见怪，我这便带她下去教导。”
她指尖用力，几乎掐进我的皮肉。
我没有挣扎，只将契书举得更高。
“女儿虽不通律法，却认得官府文契的格式。这张契书所用的官印样式，三年前便已废止。若国公府当真要收人，何必用一份无法入官册的旧契？”
周管事的笑意终于僵在唇边。
二叔沈茂庭倏然起身，沉声斥道：“若蘅，贵人面前岂容你信口开河！”
“是不是信口开河，送去县衙验一验便知。”
我转向族长，语气平静：“私契不能入册，死契又不经官府。若我今日随周管事离开，将来无论身在何处，沈家都未必说得清。”
族长捻着胡须，迟迟没有开口。
他可以不在意一个族中女子的生死，却不能不在意沈氏一族是否会被牵进伪造官契的罪名里。
母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青白交替。
“这不过是国公府行事便宜。”她压着怒意低声道，“你何必抓住几处笔墨不放？周管事肯亲自来接，是给足了沈家颜面。”
“这份颜面，女儿受不起。”
我转身走到火盆前。
厅中炭火烧得正旺，赤红光芒映上契书，也映着母亲骤然睁大的双眼。
“沈若蘅，你敢！”
我松开手指。
契书落入火中，先是蜷曲，随后腾起一簇明亮火舌。墨迹与朱印迅速焦黑，转眼只剩一片碎灰。
周管事盯着火盆看了片刻，忽而笑了一声。
“沈姑娘好胆识。”
他拢袖起身，行至我面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只是这世间有些路，烧了一张帖，也未必便能绕开。姑娘今日毁掉的，或许不只是一纸文书。”
话音落下，他向族长略一拱手，带人离去。
厅门开启，冷风卷入，吹得火盆中的纸灰纷纷扬扬。母亲立在我身后，胸口起伏不定，待周管事身影消失，反手便给了我一记耳光。
清脆的声响落在厅中，无人劝阻。
“你可知自己做了什么？”她声音发颤，“沈家好不容易攀上的路，被你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我脸颊发麻，却仍望着她。
“若那条路非要用我的命去铺，不走也罢。”
“你的命？”母亲冷笑，“你吃沈家的米，穿沈家的衣，生来便是沈家女儿。家中养你十七年，如今要你替家里出一分力，便成了要你的命？”
兄长沈元礼走上前来，轻轻叹息。
“妹妹，母亲确实是为你好。国公府门第显赫，你入府后，何愁没有好姻缘？如今你逞一时意气，不仅伤了母亲的心，也断了二叔谈下的药材生意。”
他仍是那副温润模样，话里却将所有罪责都扣在我头上。
二叔脸色阴沉：“成国公府掌着京中数家药庄。此番若断了供货，沈家上下都得跟着你喝西北风。”
我听着满堂指责，没有分辩。
前世也是如此。
他们先替我决定命运，再告诉我，拒绝便是自私，挣扎便是不孝。
族宴不欢而散。回到家中，母亲命人锁了我的院门，不许送饭，也不许我踏出房门半步。
夜色渐深，窗纸外只余一轮残月。
我坐在灯下，将今日所见在心中过了一遍。那份契书绝不是临时伪造，周管事也并不怕我揭穿，只是不愿事情闹到官府。
国公府究竟想从沈家得到什么？
思绪尚未理清，远处忽然传来铜锣急响。
“走水了——”
“药仓走水了！”
呼喊声撕破夜色，院外脚步纷乱。我推开窗，便看见沈家西侧火光冲天，浓烟卷过檐角，将半边夜幕映得通红。
看守我的婆子也慌了神，匆匆开锁奔去救火。
我随人群赶到药仓，只见木梁在烈焰中接连坍塌，药草燃烧的苦涩气味弥漫整座庭院。二叔跪在地上，嘶声催人抢救账册，母亲则捂着胸口，几乎站立不稳。
天将破晓，火势才被扑灭。
我踩过满地黑水与焦木，在一堆尚冒着白烟的灰烬前停下。残药大多已烧成炭块，其中却露出一截暗紫色茎秆，外皮覆着细密银纹。
我蹲下身，用帕子将它拾起。
那是赤茎乌参，专供宫中药库，民间药商不得私藏。
而沈家失去贡药资格，已经整整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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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管事的声音并不高，厅中却无人敢接话。他指腹轻轻摩挲杯沿，面上仍带着笑，眼底却已没了半分暖意。
母亲最先回过神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若蘅年幼，不懂契书规矩，方才不过说了几句胡话。周管事莫要见怪，我这便带她下去教导。”
她指尖用力，几乎掐进我的皮肉。
我没有挣扎，只将契书举得更高。
“女儿虽不通律法，却认得官府文契的格式。这张契书所用的官印样式，三年前便已废止。若国公府当真要收人，何必用一份无法入官册的旧契？”
周管事的笑意终于僵在唇边。
二叔沈茂庭倏然起身，沉声斥道：“若蘅，贵人面前岂容你信口开河！”
“是不是信口开河，送去县衙验一验便知。”
我转向族长，语气平静：“私契不能入册，死契又不经官府。若我今日随周管事离开，将来无论身在何处，沈家都未必说得清。”
族长捻着胡须，迟迟没有开口。
他可以不在意一个族中女子的生死，却不能不在意沈氏一族是否会被牵进伪造官契的罪名里。
母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青白交替。
“这不过是国公府行事便宜。”她压着怒意低声道，“你何必抓住几处笔墨不放？周管事肯亲自来接，是给足了沈家颜面。”
“这份颜面，女儿受不起。”
我转身走到火盆前。
厅中炭火烧得正旺，赤红光芒映上契书，也映着母亲骤然睁大的双眼。
“沈若蘅，你敢！”
我松开手指。
契书落入火中，先是蜷曲，随后腾起一簇明亮火舌。墨迹与朱印迅速焦黑，转眼只剩一片碎灰。
周管事盯着火盆看了片刻，忽而笑了一声。
“沈姑娘好胆识。”
他拢袖起身，行至我面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只是这世间有些路，烧了一张帖，也未必便能绕开。姑娘今日毁掉的，或许不只是一纸文书。”
话音落下，他向族长略一拱手，带人离去。
厅门开启，冷风卷入，吹得火盆中的纸灰纷纷扬扬。母亲立在我身后，胸口起伏不定，待周管事身影消失，反手便给了我一记耳光。
清脆的声响落在厅中，无人劝阻。
“你可知自己做了什么？”她声音发颤，“沈家好不容易攀上的路，被你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我脸颊发麻，却仍望着她。
“若那条路非要用我的命去铺，不走也罢。”
“你的命？”母亲冷笑，“你吃沈家的米，穿沈家的衣，生来便是沈家女儿。家中养你十七年，如今要你替家里出一分力，便成了要你的命？”
兄长沈元礼走上前来，轻轻叹息。
“妹妹，母亲确实是为你好。国公府门第显赫，你入府后，何愁没有好姻缘？如今你逞一时意气，不仅伤了母亲的心，也断了二叔谈下的药材生意。”
他仍是那副温润模样，话里却将所有罪责都扣在我头上。
二叔脸色阴沉：“成国公府掌着京中数家药庄。此番若断了供货，沈家上下都得跟着你喝西北风。”
我听着满堂指责，没有分辩。
前世也是如此。
他们先替我决定命运，再告诉我，拒绝便是自私，挣扎便是不孝。
族宴不欢而散。回到家中，母亲命人锁了我的院门，不许送饭，也不许我踏出房门半步。
夜色渐深，窗纸外只余一轮残月。
我坐在灯下，将今日所见在心中过了一遍。那份契书绝不是临时伪造，周管事也并不怕我揭穿，只是不愿事情闹到官府。
国公府究竟想从沈家得到什么？
思绪尚未理清，远处忽然传来铜锣急响。
“走水了——”
“药仓走水了！”
呼喊声撕破夜色，院外脚步纷乱。我推开窗，便看见沈家西侧火光冲天，浓烟卷过檐角，将半边夜幕映得通红。
看守我的婆子也慌了神，匆匆开锁奔去救火。
我随人群赶到药仓，只见木梁在烈焰中接连坍塌，药草燃烧的苦涩气味弥漫整座庭院。二叔跪在地上，嘶声催人抢救账册，母亲则捂着胸口，几乎站立不稳。
天将破晓，火势才被扑灭。
我踩过满地黑水与焦木，在一堆尚冒着白烟的灰烬前停下。残药大多已烧成炭块，其中却露出一截暗紫色茎秆，外皮覆着细密银纹。
我蹲下身，用帕子将它拾起。
那是赤茎乌参，专供宫中药库，民间药商不得私藏。
而沈家失去贡药资格，已经整整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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