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牢故人

墨鱼丸 1285字 2026-09-09 15:59:14
“十日之内若查不清,你这条命,未必还能留着。”

牢门外的人说得平静,我却在昏暗灯火里听出了几分久违的冷意。

我抬起头。

来人穿一袭深青直裰,外罩半旧玄色大氅,肩头还带着夜雨的湿气。狱卒提灯立在他身后,火光晃过那张清瘦端正的脸,我竟有片刻恍惚。

裴慎行。

六年前与我订过亲,又被我亲手退掉婚书的人。

他看了我片刻,将一只食盒放到牢门边:“还能认得人,看来没有被吓糊涂。”

“裴先生如今来死牢,是替府尹问话,还是来看旧识笑话?”

“若来看笑话,我该带酒,不该带饭。”

他说着示意狱卒开门。

六年未见,他比从前沉静许多。昔日那个会骑马堵在纸坊门口与我争一句话的少年,眉眼间已经看不出多少锋芒,只剩一种久经刑狱后留下的冷静。

我这才知道,他如今是新任越州府尹身边的刑名幕僚。

“案子比你想的麻烦。”他坐到石案另一侧,“沈家六年前出的,是贡纸案。如今有人翻出旧案,又称当年的劣纸曾混入贡院,此事已经递进京中。上面有人催案,十日之内,越州府必须给交代。”

我轻声问:“所以最省事的交代,就是让我认罪?”

裴慎行没有答,算是默认。

牢中潮气顺着石壁往骨头里钻,我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锁痕:“那本账是假的。”

“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在喜堂上笑。”他道,“说说看。”

我将双鱼水印的事告诉了他。

三个月前,纸坊南库漏雨,几副旧纸帘受潮生虫,其中一副正是用了十余年的双鱼模。旧模已经救不回来,我便照原样重雕,只在收尾时改了鱼纹。

“旧模的鱼尾向内,新模向外。账册既是六年前的旧物,绝不该出现新水印。”

裴慎行沉吟片刻:“能证明新模是三个月前才做的么?”

“纸坊有换模簿。雕模的是东街木匠吴五,陈三娘与孙福都在场。”

说到孙福,我心中微微一顿。

裴慎行捕捉到了:“怎么?”

“没什么。”我摇头,“只是新纸都锁在库里。若那册假账真是用沈家新纸所造,外人拿不到。”

“你的意思是,纸坊里有人动过手脚。”

牢中一时只余烛芯轻爆的声音。

这个答案,比账册是假的更令人心寒。

沈家落败后,大半匠人另谋生路,留下来的不过十几个人。陈三娘、孙福、老葛……都是陪我熬过最难年月的人。

若其中有人背叛,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怀疑谁。

裴慎行将食盒往我面前推了推:“先吃。”

“吃不下。”

“六年前你便是这样。”他垂眼替我倒了一碗热汤,“事情一来,先顾铺子,顾工人,顾你妹妹,最后才轮得到自己。”

我没有接话。

有些旧事隔了六年再被提起,仍像落进水里的针,看似无声,却沉得很深。

他也没有继续。

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口供,摊在我面前。

“今日还有一件事,你该先知道。”

纸上是沈玉绮的签押。

我顺着字迹看下去,目光停在其中一句。

——六年前六月初三夜,沈玉绮亲眼所见,沈月蘅于沈家后院焚烧账册,火中尚有其父沈从安亲笔所记贡纸往来。

我的指尖停在纸页上。

那一夜,我确实烧过东西。

可烧的从来不是父亲的账。

裴慎行看着我:“她将日期、地点、你当时穿的衣裳,甚至院里哪口水缸,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慢慢抬眼。

“所以她不是临时起意。”

“不是。”

烛火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映在石壁上。

我忽然想起喜堂上沈玉绮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她不是被谁逼着说了一句谎。

她早就准备好了。

甚至已经将六年前的每一处细节,都重新替我写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