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春潮起时我不回头

叶静美 1185字 2026-09-09 15:55:39
河面上传来第一声开船号子,我手里的缆绳也随之松开。

一年后的春水比往常涨得早,三艘秦家商船并排停在渡口,桅上换了新旗。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船工来回搬运茶箱、丝匹和药材,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处处都是久违的热闹。

“东家,南十二都齐了!”

我站在船头应了一声。

这一趟我要亲自下江南。

不是逃难,也不是归宗。

是去看秦家新开的两条水路。

秦福海年纪大了,本想跟着,被我劝回铺中。他临走前絮絮叨叨嘱咐了半个时辰,最后才像忽然想起什么。

“前几日,陆承彦来过。”

我整理货单的手停了一下。

“来做什么?”

“没说。就在秦宅门外站了一夜,天亮才走。”

案子判后,陆承彦丢了爵位承继,又服了刑。听说出来以后,薛氏带着他搬去了京郊一座旧宅,日子过得并不好。

这些消息偶尔会传进我耳里。

我从不打听,也没有刻意避开。

只是每次听过便算了。

有些人若还需要靠恨才能忘记,便不算真的放下。

“以后不必告诉我了。”我道。

秦福海看了我一眼,笑着点头。

“是。”

商船渐渐离岸。

我立在船头,看京城的屋瓦在晨雾里一点点退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坐秦家的船入京。

那时父亲还在。

我坐在船舱里,抱着账册问他,京城的人是不是都看不起商户。

父亲笑得很大声。

他说:“让人高看一眼有什么难?素秋,你若有本事,便叫他们离不开你的货、你的船、你的银子。至于他们嘴上认不认,又值几个钱?”

当年我不懂。

后来嫁进伯府,我拼命想做一个合格的世子夫人,学他们的礼数,守他们的规矩,拿秦家的银子填陆家的窟窿,只盼有一日,他们能够真心把我当作陆家人。

到头来才明白,我五年真正丢掉的,从来不只是银钱。

是我自己。

岸边忽然传来马蹄声。

我循声望去。

贺玄策勒马停在渡口,肩上落着一层薄薄晨露。

“贺大人?”

他翻身下马,走到岸边。

“奉命下江南。”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脚下这艘船。

“这么巧?”

“顺路。”

“官船呢?”

“坏了。”

我没拆穿。

昨日才从码头经过的大理寺官船,怎么看都不像今日便能坏的模样。

贺玄策面不改色:“秦东家的船既然也是南下,捎本官一程,应当不算为难。”

我抱着手臂:“坐秦家的船,要付船资。”

“多少?”

“很贵。”

他从腰间取下一只钱袋。

我扫了一眼,没有接。

“这点恐怕不够。”

贺玄策沉默片刻,把腰间那枚随身玉佩也摘了下来,递到我面前。

“先押着。”

我终于笑了。

“上船吧。”

船工放下跳板。

他踏上船头,与我擦肩而过,衣袖带起一点清淡的松木气息。

没有人问以后。

我也没有急着替自己安排另一个归宿。

春水漫过船舷,远处山色被晨光一层层照亮。

船头的秦字旗迎风舒展开来。

我回首望了一眼京城。

那里有陆家的旧宅,有我耗去的五年,也有一个曾经拼命想让别人承认自己的秦素秋。

可这一眼之后,我便转回身。

前路江阔,春潮正起。

从前人人都劝我守住伯府。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该守住的,从来不是哪一家朱门,也不是谁给我的一个名分。

是秦家的船。

是父亲留下的灯火。

也是我自己的名字。

秦素秋。

这一次,我不会再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