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铜印不该在他手里

叶静美 1351字 2026-09-09 15:55:37
“少夫人,您怎么忽然要查旧船账?”

老掌柜秦福海把声音压得很低,手却下意识按住了柜台下那只旧木匣。

秦家城南货栈靠着水道,外头商船来往不绝。伙计扛着麻包穿过青石院,叫号声、车轮声和河埠头的水声混在一处,倒显得二楼这间账房格外安静。

我端起茶,没有立即回答。

今晨陆承彦出府前,我还亲手替他系好玉佩。

他见我神色如常,甚至主动问起归宗书,我只说嫁妆产业繁杂,须得清点两日。

他没有起疑。

这才让我越发不安。

“第三号货栈的印呢?”我问。

秦福海一怔:“不是一直锁在府里么?”

“你这里没有备用印?”

“商印这种东西,哪能私留备用。”他摇头,“老东家在世时立过规矩,一号一印,印在人在。姑娘接手以后,也从未改过。”

我指尖缓缓收紧。

果然。

“近半年,可有人拿我的印来调过货?”

秦福海脸上的笑意渐渐没了。

他起身关紧窗,又让门外小伙计退远些,这才从柜后取出几册账簿。

“姑娘若不问,我原也准备寻个机会禀您。”

他将账簿摊开。

“从四月起,每隔十来日,总有一批药材从南仓出库,走的是咱们秦家的船。文牒、关引、货单全都齐全,连商印都是真的。”

“谁下的令?”

“单子上写的是您的名。”

我没有说话。

秦福海抬头看我,神情发沉。

“可我知道,不是姑娘。”

我翻过几页账。

秦家的账,我从十二岁便开始看。哪怕换了掌柜、换了笔迹,其中规矩也不会错。

可眼前几笔货账,看似清楚,细看却处处不对。

药材怕潮,装舱讲究留缝,船不可能压得太深。

可船行记录里,那几艘船每回离港,吃水都远重于寻常药材。

“谁负责装船?”

“陆府派来的人。”

我的手停住了。

“陆府?”

“世子爷身边的周管事。”秦福海低声道,“他说伯府有些货要借秦家的水路,不便声张。我想着陆家与秦家本是一门姻亲,文牒又确实盖着您的印,便没有拦。”

窗外忽有船工高喝了一声,惊起河面几只白鹭。

我望着账上那一行行字,半晌没有出声。

若只是借船运货,何必冒用我的名字?

又何必瞒着我?

“那些所谓的药材,运到哪里?”

“明账只记到了通济河以北。”秦福海皱眉,“再往后便不是咱们的人接手。”

“泊船记录还在么?”

“原册上月便被周管事取走,说是世子要核对。”

我抬起头。

连原册都拿走了。

若不是昨夜那枚铜印恰好从陆承彦袖中落出来,我恐怕直到归宗以后,都不会知道秦家的船早已在替别人运货。

秦福海沉默片刻,忽然像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柜后,从一摞废纸底下摸出半张泛黄的纸。

“还有这个。”

纸边像被火燎过,只剩一半。

是一张泊船单。

日期在半月前,船号恰是秦家“南七”。

货物仍写药材。

可下面接货人的名字还留着。

陆府,周盛。

“为何只剩半张?”

“原本夹在旧账里。”秦福海道,“周管事来取账那日,我觉得不对,偷偷撕了一角留下。”

我将那半张纸收入袖中。

“福叔,从今日起,这件事谁都不要提。”

“连世子也不能?”

我看了他一眼。

他顿时明白了。

下楼以后,我没有立刻回府,而是沿着河埠走了一段。

午后的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几艘货船正缓缓离岸,船夫收缆,粗重的麻绳擦过木桩,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我忽然想起陆承彦昨夜说的话。

朝中严查勋贵私营商贸。

他催我归宗。

又让我把铺契、船契、货栈全部留在陆府。

倘若秦家的船当真出了事,我已归返母族,而产业却仍挂着我的旧名……

一股寒意顺着背脊慢慢爬上来。

我停在河边,望着水面荡开的暗纹。

陆承彦想要的,恐怕从来不只是我的嫁妆。

我得知道那些船里,究竟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