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要我自请归宗
夫君让我自请下堂那夜，我从他的袖中摸出了一枚本该锁在我库房里的商号铜印。
第二日，我笑着把嫁妆契推到他面前。
“夫君，签吧。”
--
陆承彦递来的那张归宗书，薄薄一页，却将我五年的婚姻写得干干净净。
书案上的青瓷灯燃着半寸灯芯，火光映过纸面。我没有伸手，只看见最末那一句——秦氏素秋自愿归返母族，从此婚嫁各不相干。
“朝中近来严查勋贵私营商贸。”陆承彦坐在我对面，语声一如往常温和，“秦家的铺子、货栈都与你脱不开干系。若真有人借此攀扯伯府，你留在府中，反倒更危险。”
我抬眼看他。
五年夫妻，我极少见他把话说得这样周全。
窗外风过回廊，帘角轻轻摆了摆。檀香从兽首炉里散出来，屋中暖得很，我指尖却一点点凉下去。
“所以，世子的意思，是要我回秦家？”
他顿了顿。
“只是暂避风头。”
这话落下没多久，婆母薛氏便由外间进来。她显然早已知道此事，连惊讶都省了，只让丫鬟扶着坐到上首。
“承彦也是为你好。”她捻着佛珠，眉目淡淡，“你虽嫁进伯府，到底还挂着秦家商号的名。如今御史台盯得紧，谁知道哪一日就查到你头上。”
我看着桌上的归宗书，缓声问：“若我回秦家，那我的嫁妆呢？”
屋里静了一瞬。
陆承彦才道：“先留在府中。”
我笑了笑：“六间铺子、两座货栈、三艘商船，也都留下？”
“只是暂时寄在母亲名下。”他语气耐心，“等风声过去，我自然接你回来。到时候，你的还是你的。”
我没有接话。
秦家这些产业，是父亲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当年靖远伯府最艰难的时候，府中连下人的月钱都拖欠了两月，是我拿秦家的银子填上窟窿；老太君过寿，是我从江南运来寿礼；陆承彦谋差事，也是我替他打点各处人情。
五年来，伯府没有人嫌我的银子沾着商贾气。
如今，却开始嫌我的人碍眼了。
薛氏见我不语，将佛珠拨得快了些。
“素秋，做人不可只顾眼前。你既嫁进陆家，凡事总要为伯府想想。”
我抬眸：“母亲说得是。”
她神色略缓。
“那就好。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这样清。”
一家人。
我低头看着那张归宗书，没有再争。
陆承彦大约以为我被说动了，语气也柔和下来：“你不必今日便签，先想两日。铺契和船契也要理一理，我让账房来帮你。”
“好。”
我应得太平静，他反倒看了我一眼。
“你不怪我？”
我替他斟了半盏茶，将茶盏推过去：“你既说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伯府，我又有什么可怪的？”
陆承彦终于笑了。
那一点笑意落在灯下，与从前并无不同。
可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竟有些陌生。
入夜后，他宿在我房中。
他似乎心情极好，睡得很沉。我却迟迟没有困意，只听见更漏隔着夜色一声声传来。
半夜风凉，我起身替他收起搭在榻边的外袍。
衣料拂过手腕，一件东西忽然从袖中坠下，落在青砖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我弯腰拾起。
掌心里是一枚铜印。
印身旧得发暗，底下刻着一个端正的“秦”字。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是秦家第三号货栈的商印。
父亲去世后，所有商印都由我亲自清点封存。这一枚，半年前我明明亲手锁进城南库房最里面的樟木匣中。
钥匙一直在我手里。
它怎么会出现在陆承彦袖中？
床帐里传来轻微动静。
我立刻合拢五指，将铜印重新放回他的衣袖，动作缓得没有半点声息。
陆承彦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我站在灯影里，看了他很久。
方才那些“暂避风头”“替你着想”“都是为了伯府”，忽然都换了一层意味。
窗外残月压在屋脊上，冷白得没有温度。
这一夜，我没有合眼。
天亮以前，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
归宗书，我可以签。
可在落笔之前，我得先弄清楚——
他拿着我的印，究竟做了什么。
第二日，我笑着把嫁妆契推到他面前。
“夫君，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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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彦递来的那张归宗书，薄薄一页，却将我五年的婚姻写得干干净净。
书案上的青瓷灯燃着半寸灯芯，火光映过纸面。我没有伸手，只看见最末那一句——秦氏素秋自愿归返母族，从此婚嫁各不相干。
“朝中近来严查勋贵私营商贸。”陆承彦坐在我对面，语声一如往常温和，“秦家的铺子、货栈都与你脱不开干系。若真有人借此攀扯伯府，你留在府中，反倒更危险。”
我抬眼看他。
五年夫妻，我极少见他把话说得这样周全。
窗外风过回廊，帘角轻轻摆了摆。檀香从兽首炉里散出来，屋中暖得很，我指尖却一点点凉下去。
“所以，世子的意思，是要我回秦家？”
他顿了顿。
“只是暂避风头。”
这话落下没多久，婆母薛氏便由外间进来。她显然早已知道此事，连惊讶都省了，只让丫鬟扶着坐到上首。
“承彦也是为你好。”她捻着佛珠，眉目淡淡，“你虽嫁进伯府，到底还挂着秦家商号的名。如今御史台盯得紧，谁知道哪一日就查到你头上。”
我看着桌上的归宗书，缓声问：“若我回秦家，那我的嫁妆呢？”
屋里静了一瞬。
陆承彦才道：“先留在府中。”
我笑了笑：“六间铺子、两座货栈、三艘商船，也都留下？”
“只是暂时寄在母亲名下。”他语气耐心，“等风声过去，我自然接你回来。到时候，你的还是你的。”
我没有接话。
秦家这些产业，是父亲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当年靖远伯府最艰难的时候，府中连下人的月钱都拖欠了两月，是我拿秦家的银子填上窟窿；老太君过寿，是我从江南运来寿礼；陆承彦谋差事，也是我替他打点各处人情。
五年来，伯府没有人嫌我的银子沾着商贾气。
如今，却开始嫌我的人碍眼了。
薛氏见我不语，将佛珠拨得快了些。
“素秋，做人不可只顾眼前。你既嫁进陆家，凡事总要为伯府想想。”
我抬眸：“母亲说得是。”
她神色略缓。
“那就好。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这样清。”
一家人。
我低头看着那张归宗书，没有再争。
陆承彦大约以为我被说动了，语气也柔和下来：“你不必今日便签，先想两日。铺契和船契也要理一理，我让账房来帮你。”
“好。”
我应得太平静，他反倒看了我一眼。
“你不怪我？”
我替他斟了半盏茶，将茶盏推过去：“你既说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伯府，我又有什么可怪的？”
陆承彦终于笑了。
那一点笑意落在灯下，与从前并无不同。
可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竟有些陌生。
入夜后，他宿在我房中。
他似乎心情极好，睡得很沉。我却迟迟没有困意，只听见更漏隔着夜色一声声传来。
半夜风凉，我起身替他收起搭在榻边的外袍。
衣料拂过手腕，一件东西忽然从袖中坠下，落在青砖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我弯腰拾起。
掌心里是一枚铜印。
印身旧得发暗，底下刻着一个端正的“秦”字。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是秦家第三号货栈的商印。
父亲去世后，所有商印都由我亲自清点封存。这一枚，半年前我明明亲手锁进城南库房最里面的樟木匣中。
钥匙一直在我手里。
它怎么会出现在陆承彦袖中？
床帐里传来轻微动静。
我立刻合拢五指，将铜印重新放回他的衣袖，动作缓得没有半点声息。
陆承彦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我站在灯影里，看了他很久。
方才那些“暂避风头”“替你着想”“都是为了伯府”，忽然都换了一层意味。
窗外残月压在屋脊上，冷白得没有温度。
这一夜，我没有合眼。
天亮以前，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
归宗书，我可以签。
可在落笔之前，我得先弄清楚——
他拿着我的印，究竟做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