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替罪羊
安全部的人堵在我办公室门口，唐梨的工牌被当众摘了下来。
走廊两侧都是运营中心的员工。
没人说话。
唐梨跟了我四年，在这里几乎算半个负责人。她平时脾气急，遇到事比谁嗓门都大，可此刻站在那几个人中间，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怎么回事？”
我走过去。
安全部负责人立刻开口：“许总，昨晚集团发生患者数据库异常访问，目前初步证据显示，唐梨的账号在十一点四十七分批量下载了六千三百多份患者资料，其中部分文件被传输到外部服务器。”
周围响起一阵压得极低的抽气声。
医疗集团最不能碰的就是患者隐私。
一旦坐实，不只是辞退。
还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我没有看他递来的文件。
“只是初步调查，谁让你们当众摘她工牌？”
负责人愣了一下：“梁总要求先暂停权限。”
梁嘉仪。
我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权限可以停，人先留下。”
“可是……”
“我会去跟她解释。”
我推开办公室门，对唐梨道，“进来。”
门一关，她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许总，我没做。”
“我知道。”
她明显愣住。
我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先坐。”
“我真没下载那些东西。昨晚我妈手术，我从八点就在南城医院，十一点多还在陪护区，整个护士站都能给我作证。”
“手机呢？”
“在我手里。”
“有没有收到登录验证？”
“没有。”
我拉开椅子坐下，开始翻安全部留下的报告。
唐梨站了几秒，还是没坐。
“许总，我不是怕被调查。”
她声音发哑，“我就是想不明白，我跟你这么多年，公司这些系统权限是我亲自帮你梳理的，我会不知道患者数据是什么东西吗？”
“所以不是你。”
我抬头看她。
“一个正常登录需要账号、设备认证和手机二次验证。你手机没收到，就说明有人绕过了认证。”
唐梨吸了吸鼻子：“可安全部说登录设备也是我的电脑。”
“电脑可以伪装。”
我重新低头。
这份访问记录做得非常漂亮。
登录IP属于运营中心。
设备指纹与唐梨办公电脑一致。
操作权限甚至是她本人级别。
如果不是恰好知道她昨晚在医院，任何人第一眼都会认为证据已经足够完整。
可越完整，我越觉得不对。
做了四年运营，我对集团系统虽然不如技术人员专业，却知道基础逻辑。
真正的数据泄漏者如果使用本人账号，很难蠢到同时留下所有身份信息。
除非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做给别人看的。
我打电话让技术组封存日志，同时把所有原始记录做镜像。
两个小时后，我终于在一段不起眼的系统时间里找到了异常。
凌晨零点零三分，日志写入时间比真实服务器时间慢了十七秒。
普通人看不出什么。
可批量记录如果由系统自动生成，不可能只在某一个时间段出现固定延迟。
除非有人后写进去。
我盯着屏幕，问技术负责人：“这段能查出操作后台吗？”
“需要更高级权限。”
“申请。”
对方犹豫了一下：“现在安全部的最高权限已经转到梁总那边了。”
我靠回椅背。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
半小时后，我带着整理好的证据去董事长办公室。
秘书看到我，神情略微不自然：“周总正在见梁总。”
“知道。”
我直接推门进去。
梁嘉仪果然在。
她坐在沙发另一端，桌上摆着安全部的调查报告。
周屿衡站在窗边，听见开门声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正准备让人找你。”
“唐梨的事？”
“嗯。”
我把文件放到桌面。
“她没有泄露数据。”
梁嘉仪先开口：“闻溪，现在还不能这么早下结论。”
“我不是下结论。”
我把异常日志推过去，“访问记录有人工补写痕迹，唐梨也有完整不在场证明。最重要的是，她本人没有收到任何二次验证。”
周屿衡接过去。
他看得很快。
翻到第二页时，眉心明显压下来。
我知道他已经看懂。
“系统日志确实有问题。”
他说。
梁嘉仪沉默片刻：“即便这样，也只能证明有人可能修改过记录，不能证明唐梨没有参与。现在已经有患者资料流到外部，我们必须先控制影响。”
“所以你让安全部当着整个运营中心的面摘她工牌？”
梁嘉仪眉头轻蹙。
“我只是暂停她的工作权限。”
“效果有什么区别？”
“闻溪。”
她语气仍旧温和，“这是公司，不是你个人团队。患者隐私泄漏到这个程度，任何一个负责人都会选择先隔离风险。”
我没再看她。
“周屿衡，你怎么决定？”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我其实并不紧张。
因为证据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以周屿衡的判断力，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他沉默得越久，我心里那点原本笃定的东西就越淡。
最后，他说：“先停职。”
唐梨站在我身后，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我盯着周屿衡。
“理由。”
“董事会已经收到消息。现在继续让她留在岗位上，会让外界认为集团在包庇内部人员。”
“可你明知道证据有问题。”
“我会继续查。”
他的语气很稳，甚至带着安抚，“如果最后证明她无辜，我会让集团公开恢复她的名誉，并给她相应补偿。”
补偿。
又是这个词。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很多过去的事。
四年前供应商集体毁约，周屿衡说，闻溪，你先把这件事扛下来，我以后补偿你。
两年前董事会要我替一个错误决策承担责任，他说，先忍一忍，我会补偿。
甚至昨天，他撤掉我的职位，也觉得之后再给一点什么，就能把这笔账抹平。
仿佛只要最终给出足够的东西，中间被牺牲的人就不算真正受过伤。
“如果唐梨是清白的呢？”
我问。
“我刚才已经说了——”
“我问的不是怎么补偿。”
我打断他，“我是问，一个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为什么要先背着泄露患者数据的嫌疑被赶出去？”
周屿衡脸色沉下来：“许闻溪，现在不是讲个人情绪的时候。”
我心里最后一点温度忽然散了。
原来在他眼里，这仍旧只是情绪。
梁嘉仪适时开口：“闻溪，你别误会屿衡。他不是不相信你，只是站在集团角度必须做最稳妥的决定。”
我转过脸。
“我在跟他说话。”
梁嘉仪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瞬僵硬。
周屿衡也皱眉：“闻溪。”
以前他只要这么叫我，我大多会停。
因为我知道他在提醒我不要让场面太难看。
可今天我没有。
“你其实已经看出来了，对吧？”
我看着他，“日志被动过，证据不完整，唐梨至少存在重大无罪可能。可你还是觉得，让她先退一步最方便。”
他的唇线绷紧。
“只是暂时停职。”
“暂时的名誉受损，就不是受损？”
“事情查清以后——”
“以后。”
我忽然笑了。
“周屿衡，你总有以后。”
以后补偿。
以后解释。
以后选择真正对的那一个。
可承担代价的人，每次都活在现在。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我没有再跟他争。
因为有些东西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我转身去拉门。
手落到门把上前，我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周屿衡。”
“你最好记住今天。”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我也没等他的回答，直接开门离开。
唐梨一路跟着我走进电梯。
金属门合上，她才低声问：“许总，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我按下一楼。
“接下来先做两件事。第一，找律师完成你的不在场证据固定。第二，把昨晚到现在所有电子设备都交给第三方取证机构，不要碰公司内部调查。”
她点了点头，又问：“然后呢？”
电梯缓缓下降。
数字一层一层跳动。
我脑海里却始终停着一个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唐梨？
她是我最信任的人。
掌握运营中心大量核心权限。
一旦她被认定泄密，首先受到牵连的人必然是我。
而现在，我刚提出离婚，又刚开始查父亲八年前的案子。
太巧了。
电梯门打开。
走廊尽头恰好有人经过。
梁嘉仪。
她远远看见我，脚步没有停，只礼貌地点了点头。
神色依旧从容。
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程越给我的那封邮件。
梁成峰。
八年前最后接触原始数据的人。
我低声对唐梨说：“还有第三件事。”
“什么？”
“查梁嘉仪。”
既然她急着把我身边的人推出去挡这一刀，我总该知道，这一刀真正想砍掉的究竟是什么。
走廊两侧都是运营中心的员工。
没人说话。
唐梨跟了我四年，在这里几乎算半个负责人。她平时脾气急，遇到事比谁嗓门都大，可此刻站在那几个人中间，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怎么回事？”
我走过去。
安全部负责人立刻开口：“许总，昨晚集团发生患者数据库异常访问，目前初步证据显示，唐梨的账号在十一点四十七分批量下载了六千三百多份患者资料，其中部分文件被传输到外部服务器。”
周围响起一阵压得极低的抽气声。
医疗集团最不能碰的就是患者隐私。
一旦坐实，不只是辞退。
还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我没有看他递来的文件。
“只是初步调查，谁让你们当众摘她工牌？”
负责人愣了一下：“梁总要求先暂停权限。”
梁嘉仪。
我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权限可以停，人先留下。”
“可是……”
“我会去跟她解释。”
我推开办公室门，对唐梨道，“进来。”
门一关，她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许总，我没做。”
“我知道。”
她明显愣住。
我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先坐。”
“我真没下载那些东西。昨晚我妈手术，我从八点就在南城医院，十一点多还在陪护区，整个护士站都能给我作证。”
“手机呢？”
“在我手里。”
“有没有收到登录验证？”
“没有。”
我拉开椅子坐下，开始翻安全部留下的报告。
唐梨站了几秒，还是没坐。
“许总，我不是怕被调查。”
她声音发哑，“我就是想不明白，我跟你这么多年，公司这些系统权限是我亲自帮你梳理的，我会不知道患者数据是什么东西吗？”
“所以不是你。”
我抬头看她。
“一个正常登录需要账号、设备认证和手机二次验证。你手机没收到，就说明有人绕过了认证。”
唐梨吸了吸鼻子：“可安全部说登录设备也是我的电脑。”
“电脑可以伪装。”
我重新低头。
这份访问记录做得非常漂亮。
登录IP属于运营中心。
设备指纹与唐梨办公电脑一致。
操作权限甚至是她本人级别。
如果不是恰好知道她昨晚在医院，任何人第一眼都会认为证据已经足够完整。
可越完整，我越觉得不对。
做了四年运营，我对集团系统虽然不如技术人员专业，却知道基础逻辑。
真正的数据泄漏者如果使用本人账号，很难蠢到同时留下所有身份信息。
除非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做给别人看的。
我打电话让技术组封存日志，同时把所有原始记录做镜像。
两个小时后，我终于在一段不起眼的系统时间里找到了异常。
凌晨零点零三分，日志写入时间比真实服务器时间慢了十七秒。
普通人看不出什么。
可批量记录如果由系统自动生成，不可能只在某一个时间段出现固定延迟。
除非有人后写进去。
我盯着屏幕，问技术负责人：“这段能查出操作后台吗？”
“需要更高级权限。”
“申请。”
对方犹豫了一下：“现在安全部的最高权限已经转到梁总那边了。”
我靠回椅背。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
半小时后，我带着整理好的证据去董事长办公室。
秘书看到我，神情略微不自然：“周总正在见梁总。”
“知道。”
我直接推门进去。
梁嘉仪果然在。
她坐在沙发另一端，桌上摆着安全部的调查报告。
周屿衡站在窗边，听见开门声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正准备让人找你。”
“唐梨的事？”
“嗯。”
我把文件放到桌面。
“她没有泄露数据。”
梁嘉仪先开口：“闻溪，现在还不能这么早下结论。”
“我不是下结论。”
我把异常日志推过去，“访问记录有人工补写痕迹，唐梨也有完整不在场证明。最重要的是，她本人没有收到任何二次验证。”
周屿衡接过去。
他看得很快。
翻到第二页时，眉心明显压下来。
我知道他已经看懂。
“系统日志确实有问题。”
他说。
梁嘉仪沉默片刻：“即便这样，也只能证明有人可能修改过记录，不能证明唐梨没有参与。现在已经有患者资料流到外部，我们必须先控制影响。”
“所以你让安全部当着整个运营中心的面摘她工牌？”
梁嘉仪眉头轻蹙。
“我只是暂停她的工作权限。”
“效果有什么区别？”
“闻溪。”
她语气仍旧温和，“这是公司，不是你个人团队。患者隐私泄漏到这个程度，任何一个负责人都会选择先隔离风险。”
我没再看她。
“周屿衡，你怎么决定？”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我其实并不紧张。
因为证据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以周屿衡的判断力，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他沉默得越久，我心里那点原本笃定的东西就越淡。
最后，他说：“先停职。”
唐梨站在我身后，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我盯着周屿衡。
“理由。”
“董事会已经收到消息。现在继续让她留在岗位上，会让外界认为集团在包庇内部人员。”
“可你明知道证据有问题。”
“我会继续查。”
他的语气很稳，甚至带着安抚，“如果最后证明她无辜，我会让集团公开恢复她的名誉，并给她相应补偿。”
补偿。
又是这个词。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很多过去的事。
四年前供应商集体毁约，周屿衡说，闻溪，你先把这件事扛下来，我以后补偿你。
两年前董事会要我替一个错误决策承担责任，他说，先忍一忍，我会补偿。
甚至昨天，他撤掉我的职位，也觉得之后再给一点什么，就能把这笔账抹平。
仿佛只要最终给出足够的东西，中间被牺牲的人就不算真正受过伤。
“如果唐梨是清白的呢？”
我问。
“我刚才已经说了——”
“我问的不是怎么补偿。”
我打断他，“我是问，一个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为什么要先背着泄露患者数据的嫌疑被赶出去？”
周屿衡脸色沉下来：“许闻溪，现在不是讲个人情绪的时候。”
我心里最后一点温度忽然散了。
原来在他眼里，这仍旧只是情绪。
梁嘉仪适时开口：“闻溪，你别误会屿衡。他不是不相信你，只是站在集团角度必须做最稳妥的决定。”
我转过脸。
“我在跟他说话。”
梁嘉仪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瞬僵硬。
周屿衡也皱眉：“闻溪。”
以前他只要这么叫我，我大多会停。
因为我知道他在提醒我不要让场面太难看。
可今天我没有。
“你其实已经看出来了，对吧？”
我看着他，“日志被动过，证据不完整，唐梨至少存在重大无罪可能。可你还是觉得，让她先退一步最方便。”
他的唇线绷紧。
“只是暂时停职。”
“暂时的名誉受损，就不是受损？”
“事情查清以后——”
“以后。”
我忽然笑了。
“周屿衡，你总有以后。”
以后补偿。
以后解释。
以后选择真正对的那一个。
可承担代价的人，每次都活在现在。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我没有再跟他争。
因为有些东西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我转身去拉门。
手落到门把上前，我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周屿衡。”
“你最好记住今天。”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我也没等他的回答，直接开门离开。
唐梨一路跟着我走进电梯。
金属门合上，她才低声问：“许总，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我按下一楼。
“接下来先做两件事。第一，找律师完成你的不在场证据固定。第二，把昨晚到现在所有电子设备都交给第三方取证机构，不要碰公司内部调查。”
她点了点头，又问：“然后呢？”
电梯缓缓下降。
数字一层一层跳动。
我脑海里却始终停着一个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唐梨？
她是我最信任的人。
掌握运营中心大量核心权限。
一旦她被认定泄密，首先受到牵连的人必然是我。
而现在，我刚提出离婚，又刚开始查父亲八年前的案子。
太巧了。
电梯门打开。
走廊尽头恰好有人经过。
梁嘉仪。
她远远看见我，脚步没有停，只礼貌地点了点头。
神色依旧从容。
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程越给我的那封邮件。
梁成峰。
八年前最后接触原始数据的人。
我低声对唐梨说：“还有第三件事。”
“什么？”
“查梁嘉仪。”
既然她急着把我身边的人推出去挡这一刀，我总该知道，这一刀真正想砍掉的究竟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