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和离春风

糖果丸子 1421字 2026-09-09 15:51:38
和离书上的最后一枚官印落下,墨痕未干,裴承钧却盯着我的名字看了许久,迟迟没有收回目光。

伪造军令的案子尚未完全审结。

他虽不是主谋军务之人,却亲自出银、联系假军吏,又在明知文书来路不清的情形下参与交割,原本正在运作的京营差事自然彻底断了,靖安伯府也因此被御史弹劾失察失德。

伯爷多年卧病,朝廷并未夺爵,却收回了数项原由伯府代管的差事。

那些差事不算显赫,却是顾氏这些年维持体面的根基。

更要命的是,我的嫁妆账也终于清算到了最后。

四千六百余两现银,伯府根本拿不出来。

顾氏先卖了几匣首饰,又变卖两处早年置下的小庄子,才勉强补齐。

银票送到我手中时,她仿佛一夕之间老了许多。

府衙外,她拄着嬷嬷的手,忽然叫住我。

“明瑶。”

我停下脚步。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早已没有从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你嫁进伯府时,明明不是这样的。”

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卷起檐下几片枯叶。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一直都是这样。”

顾氏怔住。

“只是从前,我想和你们做一家人,所以愿意退,也愿意忍。”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裴承钧站在不远处。

这些日子他瘦了不少,往日衣冠端方的贵公子模样淡了许多。他走到我面前,声音低哑:“若我现在说后悔,还来得及吗?”

我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曾几何时,我最想听的就是这一句。

我想让他知道我受了委屈,想让他站在我这一边,哪怕只有一次。

可等真正听见以后,却只剩下平静。

“裴承钧,你后悔的究竟是伤了我,还是失去了陆家的军药契?”

他脸色僵住。

我便知道,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我接过盖好印的和离书,对他行了最后一礼。

“往后各自珍重。”

没有怨,也没有恨。

我们之间从那一纸婚前财契开始,又在另一纸契书前彻底结束,倒也算有始有终。

离开伯府以后,我搬回了陆家。

景珩的腿已经养好大半,虽暂时不能骑快马,却整日拄着杖跟在商队后头学调货。母亲重新接管总账,父亲则带着老掌柜往返药田,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宅子里反倒比从前多了许多笑声。

军药生意也比想象中顺利。

我将陆家旧铺扩了两间,又在城南另开一处女医药堂,专收愿意识字学艺的孤女、寡妇。有人学辨药,有人学记账,也有人跟着女医坐堂。

起初不少人笑我多此一举。

后来北境又增两批军药订单,我索性让这些姑娘负责药材初检,做得比许多老伙计还细致。

又是一年春日,药堂门前的杏花开得正好。

我正在柜后核账,一包药材忽然被人放到了手边。

粗麻纸包,扎得极规整。

我拆开看了一眼,便皱眉:“这批黄芪成色不好,陆家不收。”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陆掌柜如今眼光倒比军药司还挑。”

我抬头,才看见卫长策站在柜前。

他刚从北境回来,风尘未洗,官服外罩着深色披风,肩头还沾着一路赶来的细尘。

“卫大人何时回京的?”

“昨夜。”

“昨夜回来,今日便来卖次品药?”

他低头看了看那包黄芪,神情难得有些无奈。

“路上随手买的,想看看你还认不认得出来。”

我重新把药包推回去:“认得出来,所以不收。”

卫长策没有接。

他站在柜前看了我片刻,忽然问:“那若不是药呢?”

我抬眼。

堂外春风穿过半卷竹帘,吹得案上的账页轻轻翻动。远处街市人声熙攘,药炉里水声正沸,一切都安稳得恰到好处。

他声音不高:“若是人,陆掌柜收不收?”

我看着他,片刻后将那包黄芪又往自己这边拨回来半寸。

“药先留下。”

卫长策眉梢微动。

我低头继续看账,唇边却已经有了笑意。

“至于人,总得再验一验。”

窗外杏花被风吹落几瓣,落在青石阶上。

这一回,没有任何人替我决定往哪扇门里走。

往后的路,铺子也好,药堂也好,喜欢什么人、过什么日子,都只由我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