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梁家跪的不是我
白石营门前的马嘶声还未落，梁夫人的车驾已经堵住了半条长街。
六辆马车一字排开，绸缎、银箱、上等弓器堆得满满当当。她本人站在营外，仍穿着极讲究的锦衣，脸上也带着笑，只是那笑意多少有些僵。
我到的时候，许靖正站在门口左右为难。
“程夫人，您可算来了。”
梁夫人见我出现，立刻往前两步。
“程妹妹，前些日子都是误会。”
我与她并不相熟，更谈不上什么妹妹，听见这称呼只觉得有趣。
“梁夫人有话直说。”
她脸上的笑顿了顿，还是撑住了体面。
“孩子们年纪都小，争个名次罢了，何必闹得两家伤和气。刺史大人也觉得，承岳确实有真本事，飞骑营不能埋没了他。”
“所以？”
“所以我们商量过了。”
她语气放柔。
“梁晟与承岳都可列为本届魁首，两人一同受贺将军教导。砺锋选士的资源，也仍可分一半给飞骑营。这样既全了承岳的名声，也不至于叫外人看雍州笑话。”
我听完，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带六车东西来。
不是认错。
是交易。
梁家到现在仍觉得，只要把价格开得足够高，一切都能重新分。
“梁夫人。”
我看着她。
“魁首能有两个吗？”
她笑意微僵。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武试还比什么？”
她眉头轻蹙。
我继续道：“今日第一可以有两个，明日是不是可以有三个？若有人送得起更多银子，是不是连第十也能写成第一？”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她脸色渐渐挂不住。
“程如霜，我已经给足你体面。”
“我不需要梁家给体面。”
我语气仍旧平静。
“我儿自己考来的第一，就是他的体面。”
她眼底终于浮出怒意。
“你当真以为有贺长戈撑腰，便能在雍州同梁家对着干？”
“贺将军不是替我撑腰。”
我看了一眼白石营高处新换的军旗。
“他只是照圣旨办事。”
这句话落下，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
她大约直到此刻还没有真正想明白。
今日让梁家难堪的并不是我。
也不是承岳。
是他们自己动了不该动的规矩。
她最终没有进去，六车礼也原样拉了回去。
可梁家的麻烦并没有因此减少。
飞骑营那些世家武生的家中已经闹开了。
他们原先忍着，是因为还盼贺长戈会回去。如今见梁夫人亲自求和都碰了壁，便知道飞骑营彻底没了指望。
几家有分量的世族先后向州府递帖，要求给出解释。
甚至有人直接质问梁崇：
为何为了一个外甥，让整届武生一起丢了砺锋选士的资源？
那些过去簇拥梁家的关系，如今反过来压在梁崇身上。
他第一次尝到了“人情”的另一面。
承岳对此却知道得不多。
贺长戈把白石营看得严，外头再大的风声也传不到校场里。他每日天不亮练骑术，午后练阵图，晚上还要背兵策，累得回来连饭都能吃两碗。
我去看他那日，他正从马上摔下来。
肩膀重重撞在泥地里。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贺长戈站在旁边，没有扶。
“自己起来。”
承岳咬着牙撑起身，再次上马。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梁家的那些名册、帖子、官印都不重要了。
真正属于他的东西，从来不在纸上。
只要他还肯一次次爬起来，旁人便改不走。
傍晚，我回到城中。
温岑已经在驿馆等我。
桌上那只旧木箱被重新封好，每一道封条都盖了御史台印记。
“韩定方的证词录完了。”
他说。
“梁崇那边也开始调人，看样子已经知道旧账落到了我们手里。”
我坐下：“他会怎么做？”
“毁证、推责，或者先把韩定方变成一个死人。”
温岑语气很淡。
我却听得眉心发紧。
“人呢？”
“已经秘密转走。”
他顿了顿，又把一张纸推过来。
“还有一件事。”
那是梁家今日刚派人查出的程氏旧档。
上面赫然写着父亲的名字，也记着他临终前递入京中的最后一道奏疏。
温岑看着我。
“梁崇终于知道，砺锋选士最早是谁提出来的了。”
我指尖压在纸角，没有说话。
父亲死了十七年。
他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不是程家门楣，而是北境那些真正有本事却没有门路的年轻人。
所以他在最后一道奏疏里写：
武将不可只出门阀。
如今十七年过去。
有人竟又把那扇门，一点点关了回去。
温岑低声道：“梁崇若还不蠢，就该知道自己这回真正撞上的，不是你。”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是啊。
梁家跪的从来不是我。
他们真正怕的，是那道已经传进京城的军令。
六辆马车一字排开，绸缎、银箱、上等弓器堆得满满当当。她本人站在营外，仍穿着极讲究的锦衣，脸上也带着笑，只是那笑意多少有些僵。
我到的时候，许靖正站在门口左右为难。
“程夫人，您可算来了。”
梁夫人见我出现，立刻往前两步。
“程妹妹，前些日子都是误会。”
我与她并不相熟，更谈不上什么妹妹，听见这称呼只觉得有趣。
“梁夫人有话直说。”
她脸上的笑顿了顿，还是撑住了体面。
“孩子们年纪都小，争个名次罢了，何必闹得两家伤和气。刺史大人也觉得，承岳确实有真本事，飞骑营不能埋没了他。”
“所以？”
“所以我们商量过了。”
她语气放柔。
“梁晟与承岳都可列为本届魁首，两人一同受贺将军教导。砺锋选士的资源，也仍可分一半给飞骑营。这样既全了承岳的名声，也不至于叫外人看雍州笑话。”
我听完，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带六车东西来。
不是认错。
是交易。
梁家到现在仍觉得，只要把价格开得足够高，一切都能重新分。
“梁夫人。”
我看着她。
“魁首能有两个吗？”
她笑意微僵。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武试还比什么？”
她眉头轻蹙。
我继续道：“今日第一可以有两个，明日是不是可以有三个？若有人送得起更多银子，是不是连第十也能写成第一？”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她脸色渐渐挂不住。
“程如霜，我已经给足你体面。”
“我不需要梁家给体面。”
我语气仍旧平静。
“我儿自己考来的第一，就是他的体面。”
她眼底终于浮出怒意。
“你当真以为有贺长戈撑腰，便能在雍州同梁家对着干？”
“贺将军不是替我撑腰。”
我看了一眼白石营高处新换的军旗。
“他只是照圣旨办事。”
这句话落下，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
她大约直到此刻还没有真正想明白。
今日让梁家难堪的并不是我。
也不是承岳。
是他们自己动了不该动的规矩。
她最终没有进去，六车礼也原样拉了回去。
可梁家的麻烦并没有因此减少。
飞骑营那些世家武生的家中已经闹开了。
他们原先忍着，是因为还盼贺长戈会回去。如今见梁夫人亲自求和都碰了壁，便知道飞骑营彻底没了指望。
几家有分量的世族先后向州府递帖，要求给出解释。
甚至有人直接质问梁崇：
为何为了一个外甥，让整届武生一起丢了砺锋选士的资源？
那些过去簇拥梁家的关系，如今反过来压在梁崇身上。
他第一次尝到了“人情”的另一面。
承岳对此却知道得不多。
贺长戈把白石营看得严，外头再大的风声也传不到校场里。他每日天不亮练骑术，午后练阵图，晚上还要背兵策，累得回来连饭都能吃两碗。
我去看他那日，他正从马上摔下来。
肩膀重重撞在泥地里。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贺长戈站在旁边，没有扶。
“自己起来。”
承岳咬着牙撑起身，再次上马。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梁家的那些名册、帖子、官印都不重要了。
真正属于他的东西，从来不在纸上。
只要他还肯一次次爬起来，旁人便改不走。
傍晚，我回到城中。
温岑已经在驿馆等我。
桌上那只旧木箱被重新封好，每一道封条都盖了御史台印记。
“韩定方的证词录完了。”
他说。
“梁崇那边也开始调人，看样子已经知道旧账落到了我们手里。”
我坐下：“他会怎么做？”
“毁证、推责，或者先把韩定方变成一个死人。”
温岑语气很淡。
我却听得眉心发紧。
“人呢？”
“已经秘密转走。”
他顿了顿，又把一张纸推过来。
“还有一件事。”
那是梁家今日刚派人查出的程氏旧档。
上面赫然写着父亲的名字，也记着他临终前递入京中的最后一道奏疏。
温岑看着我。
“梁崇终于知道，砺锋选士最早是谁提出来的了。”
我指尖压在纸角，没有说话。
父亲死了十七年。
他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不是程家门楣，而是北境那些真正有本事却没有门路的年轻人。
所以他在最后一道奏疏里写：
武将不可只出门阀。
如今十七年过去。
有人竟又把那扇门，一点点关了回去。
温岑低声道：“梁崇若还不蠢，就该知道自己这回真正撞上的，不是你。”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是啊。
梁家跪的从来不是我。
他们真正怕的，是那道已经传进京城的军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