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全号只撕我的契
全号三十七个掌柜都续了契，东家偏偏撕了我的。他笑说新来的女账房比我快四成，却不知道，同泰八年没出过一张假票，靠的从来不是算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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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契的红纸堆了满案，唯独没有我的名字。
同泰票号年底换契，前堂三十七名掌柜、账房与伙计都领到了新契，连半年前才进门跑腿的小厮都有一份。众人围着长案说笑，朱砂印泥还未干透，满屋都是纸墨与炭火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坐在最里侧，等到最后一张契书发完，才抬头看向杜鸿昌。
“我的呢？”
他正端着茶，闻言慢悠悠吹开浮沫，仿佛早就在等我问这一句。
“清蘅，你那份不续了。”
前堂的笑声顿时低下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同泰开到今日八年，京中六处分柜、江南四条汇兑线，连如今各柜使用的七重暗押，都是我一手定下。最艰难那几年，我睡过柜台，守过整夜账册，也曾带着两名伙计冒雨追去三百里外截一张伪票。
杜鸿昌当初说，同泰若有一日立稳脚跟，我与他共享这一份基业。
如今，他先撕了我的契。
“为什么？”
杜鸿昌放下茶盏，语气倒很和气。
“票号总要往前走。你这些年的功劳我记着，可旧规矩太重，验一张百两票要过七道手，客人早有怨言。明珠来了不到三个月，已经替我想出新法，年轻人脑子活，你也该给她让让位置。”
许明珠就站在他身后。
十九岁的姑娘，一身藕荷色窄袖衣，手里抱着新账册，听见自己的名字便轻轻笑了笑。
“大掌柜别怪东家，晚辈只是觉得，生意讲究一个快字。如今各家票号都在争客，咱们还守着几十年前的老法，未免太吃亏。”
我没有理她，只问杜鸿昌：“三百两年分红呢？”
这是白纸黑字写进旧契的。
今年同泰盈利远胜往年，那三百两，本就该在今日随契结清。
杜鸿昌神色终于淡了些。
“你既然不续契，分红自然另议。”
“契上写的是按年结算，与续不续下一年无关。”
“清蘅。”
他皱起眉，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不耐。
“做了这么多年大掌柜，别临走还把账算得这么难看。”
我静了片刻。
原来如今提自己的银子，也叫难看。
前堂无人说话。
这些年我替他们挡过错账，替伙计争过月例，也曾在杜鸿昌发怒时替新人说情。可此刻人人垂眼，谁都不愿替我多说一句。
杜鸿昌大约觉得我终于认清了处境，语气又缓下来。
“也不是非走不可。你愿意留下，我可以给你一个抄账的位置，月例减到原先两成。明珠刚接手总账，许多旧册还不熟，你正好在旁边帮她。”
我抬眼看他。
“让我从大掌柜降成抄账小吏？”
“什么位置不重要，能留下才重要。”
他笑了笑。
“你年纪也不小了，外头未必还有人肯给你同泰这样的安稳。”
这句话落下，我忽然想起八年前。
同泰还只有一间漏雨的小铺，杜鸿昌抱着账箱跟我蹲在屋檐下，求我把顾家的密押法借给他用。
那时他说：
“清蘅，等同泰做大，我绝不会亏待你。”
原来人的承诺，也会随着门楣变高而变轻。
我慢慢起身。
“抄账的位置不必留。”
杜鸿昌眉梢一挑。
许明珠却轻笑道：“大掌柜真不再想想？如今票号都讲新法，离了同泰，外头未必有人还肯用七重验票这么慢的规矩。”
我看向她。
“明日你准备怎么改？”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问，眼底立刻亮了。
“第三重骑缝验印、第五重跨柜复核、第七重每日变押，全都可以删。少三道手续，兑票至少快四成。”
我指尖轻轻搭在桌沿。
那三道，恰恰是七重暗押里最不能动的三道。
杜鸿昌却已经满意地点头。
“好，明日起便照明珠的法子办。”
我望着他们，终于没有再劝。
有些人既然非要亲手拆掉屋梁，旁人撑得再久，也只会被嫌碍事。
我只收起自己的旧契。
至于三百两分红，我会拿回来。
至于那三道暗押，他们若真敢删，便该自己承担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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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契的红纸堆了满案，唯独没有我的名字。
同泰票号年底换契，前堂三十七名掌柜、账房与伙计都领到了新契，连半年前才进门跑腿的小厮都有一份。众人围着长案说笑，朱砂印泥还未干透，满屋都是纸墨与炭火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坐在最里侧，等到最后一张契书发完，才抬头看向杜鸿昌。
“我的呢？”
他正端着茶，闻言慢悠悠吹开浮沫，仿佛早就在等我问这一句。
“清蘅，你那份不续了。”
前堂的笑声顿时低下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同泰开到今日八年，京中六处分柜、江南四条汇兑线，连如今各柜使用的七重暗押，都是我一手定下。最艰难那几年，我睡过柜台，守过整夜账册，也曾带着两名伙计冒雨追去三百里外截一张伪票。
杜鸿昌当初说，同泰若有一日立稳脚跟，我与他共享这一份基业。
如今，他先撕了我的契。
“为什么？”
杜鸿昌放下茶盏，语气倒很和气。
“票号总要往前走。你这些年的功劳我记着，可旧规矩太重，验一张百两票要过七道手，客人早有怨言。明珠来了不到三个月，已经替我想出新法，年轻人脑子活，你也该给她让让位置。”
许明珠就站在他身后。
十九岁的姑娘，一身藕荷色窄袖衣，手里抱着新账册，听见自己的名字便轻轻笑了笑。
“大掌柜别怪东家，晚辈只是觉得，生意讲究一个快字。如今各家票号都在争客，咱们还守着几十年前的老法，未免太吃亏。”
我没有理她，只问杜鸿昌：“三百两年分红呢？”
这是白纸黑字写进旧契的。
今年同泰盈利远胜往年，那三百两，本就该在今日随契结清。
杜鸿昌神色终于淡了些。
“你既然不续契，分红自然另议。”
“契上写的是按年结算，与续不续下一年无关。”
“清蘅。”
他皱起眉，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不耐。
“做了这么多年大掌柜，别临走还把账算得这么难看。”
我静了片刻。
原来如今提自己的银子，也叫难看。
前堂无人说话。
这些年我替他们挡过错账，替伙计争过月例，也曾在杜鸿昌发怒时替新人说情。可此刻人人垂眼，谁都不愿替我多说一句。
杜鸿昌大约觉得我终于认清了处境，语气又缓下来。
“也不是非走不可。你愿意留下，我可以给你一个抄账的位置，月例减到原先两成。明珠刚接手总账，许多旧册还不熟，你正好在旁边帮她。”
我抬眼看他。
“让我从大掌柜降成抄账小吏？”
“什么位置不重要，能留下才重要。”
他笑了笑。
“你年纪也不小了，外头未必还有人肯给你同泰这样的安稳。”
这句话落下，我忽然想起八年前。
同泰还只有一间漏雨的小铺，杜鸿昌抱着账箱跟我蹲在屋檐下，求我把顾家的密押法借给他用。
那时他说：
“清蘅，等同泰做大，我绝不会亏待你。”
原来人的承诺，也会随着门楣变高而变轻。
我慢慢起身。
“抄账的位置不必留。”
杜鸿昌眉梢一挑。
许明珠却轻笑道：“大掌柜真不再想想？如今票号都讲新法，离了同泰，外头未必有人还肯用七重验票这么慢的规矩。”
我看向她。
“明日你准备怎么改？”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问，眼底立刻亮了。
“第三重骑缝验印、第五重跨柜复核、第七重每日变押，全都可以删。少三道手续，兑票至少快四成。”
我指尖轻轻搭在桌沿。
那三道，恰恰是七重暗押里最不能动的三道。
杜鸿昌却已经满意地点头。
“好，明日起便照明珠的法子办。”
我望着他们，终于没有再劝。
有些人既然非要亲手拆掉屋梁，旁人撑得再久，也只会被嫌碍事。
我只收起自己的旧契。
至于三百两分红，我会拿回来。
至于那三道暗押，他们若真敢删，便该自己承担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