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公堂无退路**
“温家若倒，京畿河防便无人可接。”
父亲立在公堂中央，说得沉稳而悲壮，仿佛此刻受审的不是偷工减料、蓄意决堤的罪臣，而是被朝廷辜负的功臣。
案前摆着十二份副账、堤腹挖出的尸骨铁牌、鲁成留下的旧工册，以及那枚开启废闸的铜令。
仵作已经查明，堤中尸骨死于六年前，腕骨留有捆缚痕迹，旁边的劣铁与试闸残片出自同一批熔炉。船户与驿丞也陆续到堂，证实账中大笔材料从未真正运抵京城。
裴景策见罪证再难推脱，忽然俯首道：“臣虽监管失察，却并不知温家暗换材料。所有采买与开闸之事，皆由温妙华一人安排。”
温妙华侧过脸，定定看了他片刻，忽而笑了。
“夫君撇得真干净。”
她从袖中取出几封旧信，掷到堂前：“六年前，是你亲手修改工部存档，将图纸署名换成我的名字；这一次，也是你调走废闸守兵，又借旧船坞设局焚杀昭宁。如今事败，便想让我一人赴死？”
裴景策猛然抬头：“你胡言乱语！”
“信上有你的私印，是真是假，验过便知。”
昔日被京城称作天作之合的夫妻，终于在满堂目光中撕破最后一层体面。
父亲闭了闭眼，仍不肯认罪：“温家确有过失，可历代治水之功不可抹杀。京畿河图、闸法与水脉旧录尽在温氏，若将我等尽数治罪，来年汛期谁能接手？”
这是他最后的倚仗。
温家数代把持河防，将技艺锁在族中，只传嫡系男子。朝廷纵然知其势大，也因无人可替而一再容忍。
我从案下取出一只沉重木匣。
匣中并非罪证，而是我六年来走遍九河，亲手编写的《九河工法》。其中详录测水、筑堤、分洪、验料之法，还附有南方数十处河段的水势图。
“温家懂的，并非只有温家人能学。”
我将名册一并呈上：“南方河署已有三十七名测水吏、二十一名营造吏通过考核。他们出身河工、船户、农家，其中还有十二名女子。只要朝廷准许，半年之内便可接管京畿河防。”
父亲怔怔看着那只木匣，肩背终于一点点塌了下去。
他守了一生的，不只是温氏清名，更是无人能够取代温家的权力。可我带回的工法与河吏，将那层高墙彻底推倒。
主审官会同刑部、工部审议数日，最终宣判：
温世庸贪墨河银、包庇命案，革职流放；裴景策篡改官档、协助毁证，削官入狱；温妙华盗功、换料、杀人灭口，又蓄意开启废闸，数罪并罚；母亲虽未直接参与河工之事，却藏匿证物、包庇罪行，温氏家产尽数查抄。
宣判声落下，堂外秋风卷起满阶黄叶。
母亲被官差带走前，忽然挣开搀扶，踉跄着走到我面前。
她眼中满是血丝，声音轻得发颤：“昭宁，如今你父亲流放，你姐姐获罪，裴家也毁了。温家再无翻身之日……你满意了吗？”
我看着她，许久没有回答。
鲁成不会活过来，堤中的尸骨也不会因为判决重新拥有姓名。西城那些失去房屋与亲人的百姓，更不会因温家倒下便忘记洪水。
我所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看谁跪在我面前。
堂外，修堤的号子声顺着秋风遥遥传来。我越过母亲，拾级而下，朝永宁渠的方向走去。
旧案已经落定，可河堤仍等着人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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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立在公堂中央，说得沉稳而悲壮，仿佛此刻受审的不是偷工减料、蓄意决堤的罪臣，而是被朝廷辜负的功臣。
案前摆着十二份副账、堤腹挖出的尸骨铁牌、鲁成留下的旧工册，以及那枚开启废闸的铜令。
仵作已经查明，堤中尸骨死于六年前，腕骨留有捆缚痕迹，旁边的劣铁与试闸残片出自同一批熔炉。船户与驿丞也陆续到堂，证实账中大笔材料从未真正运抵京城。
裴景策见罪证再难推脱，忽然俯首道：“臣虽监管失察，却并不知温家暗换材料。所有采买与开闸之事，皆由温妙华一人安排。”
温妙华侧过脸，定定看了他片刻，忽而笑了。
“夫君撇得真干净。”
她从袖中取出几封旧信，掷到堂前：“六年前，是你亲手修改工部存档，将图纸署名换成我的名字；这一次，也是你调走废闸守兵，又借旧船坞设局焚杀昭宁。如今事败，便想让我一人赴死？”
裴景策猛然抬头：“你胡言乱语！”
“信上有你的私印，是真是假，验过便知。”
昔日被京城称作天作之合的夫妻，终于在满堂目光中撕破最后一层体面。
父亲闭了闭眼，仍不肯认罪：“温家确有过失，可历代治水之功不可抹杀。京畿河图、闸法与水脉旧录尽在温氏，若将我等尽数治罪，来年汛期谁能接手？”
这是他最后的倚仗。
温家数代把持河防，将技艺锁在族中，只传嫡系男子。朝廷纵然知其势大，也因无人可替而一再容忍。
我从案下取出一只沉重木匣。
匣中并非罪证，而是我六年来走遍九河，亲手编写的《九河工法》。其中详录测水、筑堤、分洪、验料之法，还附有南方数十处河段的水势图。
“温家懂的，并非只有温家人能学。”
我将名册一并呈上：“南方河署已有三十七名测水吏、二十一名营造吏通过考核。他们出身河工、船户、农家，其中还有十二名女子。只要朝廷准许，半年之内便可接管京畿河防。”
父亲怔怔看着那只木匣，肩背终于一点点塌了下去。
他守了一生的，不只是温氏清名，更是无人能够取代温家的权力。可我带回的工法与河吏，将那层高墙彻底推倒。
主审官会同刑部、工部审议数日，最终宣判：
温世庸贪墨河银、包庇命案，革职流放；裴景策篡改官档、协助毁证，削官入狱；温妙华盗功、换料、杀人灭口，又蓄意开启废闸，数罪并罚；母亲虽未直接参与河工之事，却藏匿证物、包庇罪行，温氏家产尽数查抄。
宣判声落下，堂外秋风卷起满阶黄叶。
母亲被官差带走前，忽然挣开搀扶，踉跄着走到我面前。
她眼中满是血丝，声音轻得发颤：“昭宁，如今你父亲流放，你姐姐获罪，裴家也毁了。温家再无翻身之日……你满意了吗？”
我看着她，许久没有回答。
鲁成不会活过来，堤中的尸骨也不会因为判决重新拥有姓名。西城那些失去房屋与亲人的百姓，更不会因温家倒下便忘记洪水。
我所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看谁跪在我面前。
堂外，修堤的号子声顺着秋风遥遥传来。我越过母亲，拾级而下，朝永宁渠的方向走去。
旧案已经落定，可河堤仍等着人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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