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假账索命

追风又追雨 1986字 2026-08-19 17:12:01
“沈姑娘,只要你点头,令尊今夜便能从牢中出来。”

京兆府后堂没有窗,墙角油灯被冷风吹得忽明忽暗。陆珩之坐在我对面,仍是那副端正沉稳的模样,仿佛隔着一张案几谈的不是沈家满门性命,而是一桩寻常婚约。

父亲被押入大牢已有两日。

沈家京中七间药行尽数封锁,库房贴了官府封条,往来掌柜也被逐一带走问话。城中流言四起,都说沈家仗着皇商身份,将救命军药卖给敌国换取暴利。

而那本账册,证据齐全得近乎天衣无缝。

“你想要什么?”我问。

陆珩之将一纸契书推到我面前。

“恢复婚约,将沈家商印交由侯府保管。待你过门之后,我会替岳父作保,军药一案也可归到下面掌柜私自牟利。”

我目光扫过契书,指尖一寸寸冷下去。

他不只要我嫁他。

他还要沈家全部商路。

“若我不答应呢?”

“通敌是诛族重罪。”

他顿了一下,语气并不凌厉,甚至算得上温和。

“昭宁,我是在救你。”

命书悬在他肩后,金色字迹一行行浮现。

【陆珩之舍不得沈昭宁受牢狱之苦,才想将她护在侯府羽翼之下。】

【他只是太害怕失去她,才用了最不体面的法子。】

【答应他吧。只要成为世子夫人,她仍会拥有原本的一切。】

我望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将我独自留在风雪里,也曾说是为了让我记住教训。

他的每一次伤害,都有人替他写好理由。

可伤口不会因为理由动听,便不再疼。

“陆珩之。”

我抬眼看他:“这本假账,是谁给你的?”

“霜华在她母亲遗物中发现。”

“柳家从前负责边军药材转运,她母亲为何会保管沈家的账册?”

他眉头微皱:“此事官府自会查明。你眼下该做的,是先保住沈家。”

“用沈家的商印换?”

“商印放在侯府,只是为了避免再生事端。”

我轻轻笑了一声。

“你究竟是想救沈家,还是想吞下沈家?”

陆珩之面色终于沉下去。

“我若想吞沈家,何必与你说这些?”

“因为你还想让我心甘情愿地替侯府经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否认。

沉默便已经是答案。

我站起身,将契书推回去。

“世子的好意,沈家受不起。”

“昭宁。”他声音骤冷,“你父亲还在狱中。”

“正因为他在狱中,我才不能把沈家交给真正想害我们的人。”

我转身走出后堂。

门外天色阴沉,细雨落在青石阶上,溅起一层薄雾。阿箬撑伞迎上来,眼睛肿得厉害。

“姑娘,老爷在牢里受了寒,昨夜发起高热。狱卒不肯让大夫进去。”

我脚步一顿,掌心几乎被指甲掐破。

“去请回春堂的周大夫,再备五百两银票。”

“可咱们的银柜都被封了……”

“取我母亲留下的私房。”

阿箬含泪点头。

我没有回沈家,而是去了存放涉案证物的偏衙。裴怀瑾正奉御史台之命复核此案,他一身青色官服,站在长案后翻看账页,眉目清峻,神色安静。

他听见脚步,抬头看我。

“沈姑娘,官府重地,不该擅入。”

“裴大人既肯让我走到这里,便是愿意听我说。”

他目光微顿,随即吩咐守卫退到门外。

我翻开那本假账,从第一笔货物逐行查验。

日期、商号、经手人、关卡印章,都与沈家旧账完全吻合。造假之人不只拿到了商印,还看过沈家的内账。

阿箬在旁急得落泪:“姑娘,这还能从哪里查?”

我没有回答,指腹停在一行小字上。

景和十三年四月初七,沈家向朔庭运出“赤心藤”八千斤。

“错了。”

裴怀瑾走近:“何处有错?”

“赤心藤需经三年生长,立秋后药性方足。景和十三年,西北赤心藤遭过虫灾,直到次年九月才恢复采收。四月根本不可能有八千斤存货。”

我又翻过数页。

“还有这里。账上说六月经落雁关出境,可那年五月山洪冲毁栈道,落雁关闭关四个月,商队绝不可能通过。”

裴怀瑾的目光逐渐锐利。

“也就是说,造账之人熟悉沈家账目,却不熟悉药材与边关实情。”

“正是。”

我合上账册,胸中压了两日的寒意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只要账是假的,父亲便有救。

裴怀瑾却没有立刻露出喜色。

“这些只能证明账目有疑,尚不足以洗清沈家嫌疑。商印是真的,经手人的笔迹也是真的。有人不仅能出入沈家,还能调取侯府和边关旧档。”

“那便查。”

我看向窗外连绵檐雨。

“查是谁拿走商印,谁见过内账,谁又最怕军药去向被人追究。”

裴怀瑾沉吟片刻:“此案若继续深挖,牵扯或许远比你想的更大。”

“再大,也大不过诛族之罪。”

我将账册重新放回案上。

“裴大人,我要去边州。”

他抬眸看我。

“假账可以仿造,真正送进军营的药材却不会凭空消失。只要查清那批药最终到了哪里,便能知道谁在借沈家的名义牟利。”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御史台书吏推门而入,将一封密报递到裴怀瑾手中。

他展开只看了数行,神情便沉了下来。

“边州军营刚送来急报。”

“去年冬季入库的沈家止血药,药效不足,已有数百伤兵因此延误救治。”

阿箬倒吸一口凉气。

我却缓缓握紧伞柄。

沈家的药,绝不会无效。

除非真正送到边军手里的,从来就不是沈家的药。

裴怀瑾合上密报,目光落在我身上。

“三日后,御史台巡查队启程前往边州。此行凶险,沈姑娘仍要去么?”

雨声敲打屋檐,一声紧过一声。

我想起牢中高热不退的父亲,也想起那口停在我婚房里的黑棺。

有人想借一纸假账,要沈家满门的命。

那我便亲自去边州,把埋在军营药库里的真相,一寸一寸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