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西堤决口
城西的警钟连响九声。
钟声越过重重屋脊传进内城，原本还亮着零星灯火的街巷一下乱了起来。有人推门张望，有人提着灯往高处跑，马蹄与呼喊声混在夜雨里，一路从城门滚到州府。
西堤决口了。
消息传来前，我正在北坡高仓清点最后一批粮。
四千石粮已全部转移，只剩几十袋还没来得及重新封签。伙计们忙了一整夜，衣衫湿透，仓中却干燥无恙。
兄长从外头进来，斗笠边沿还在滴水。
“低处两座仓已经淹了。”
我手中的笔顿了顿。
“伤了多少人？”
“西郊几个村子来不及撤，州府已经派人去了。”
他说完看向满仓粮食。
“你这一批若晚挪一日，昭丰也得伤筋动骨。”
我没有庆幸。
水灾面前，粮仓保住只是第一步。
真正难的是接下来。
第二日清晨，城门外已经挤满逃难的百姓。
米铺门前排起长队，原本一石八百文的粟米，不过半日便涨到一两二钱。
到了午后，有粮商直接闭门惜售。
州府下令查仓。
查到顾廷钧负责的官仓时，缺口终究瞒不住了。
先前那三船霉粮尚未补足，如今灾情骤起，原本可以慢慢周转的问题，一夜之间便成了催命的刀。
我正在昭丰门前安置新到的粮袋，谢允川骑马赶来。
他没有进屋，只将一纸州府告示递给我。
“官仓粮不够。”
我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缺多少？”
“至少两千五百石。”
他又看向我身后的仓门。
“城里各家都在惜粮。”
我明白他的意思。
水灾刚起，往后粮价只会更高。若我此刻按市价售粮，一样有人买；若再压两日，赚得只会更多。
我将告示折好。
“昭丰还有四千余石。”
谢允川目光微动。
“你愿意出多少？”
“都可以出。”
旁边的伙计忍不住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道：“但不是卖给某一个人。”
“州府立契，登记灾民户籍，按灾前平价放粮。每日放多少，名单贴在粮号门口，谁也不得加价转卖。”
谢允川沉默片刻。
“你知道这意味着少赚多少银子？”
“知道。”
我抬头看向长街。
雨还没有停。
远处几个刚进城的孩子赤着脚站在檐下，裤腿全是泥水，其中一个抱着只破碗，正眼巴巴看着粮铺。
从前我替顾廷钧保过他的官声。
如今，却不想拿百姓的饥肠替任何人换银子。
“银子往后还能赚。”
我说，“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谢允川看了我片刻，接过契书。
“我回州府盖印。”
他转身上马，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昭丰开始清点准备放出的粮食。
消息传出去，不少人堵到门口。
有人问价，也有人打听能不能私下多买。
我一概拒绝。
直至次日清晨，雨势终于小了些。
伙计刚卸下粮号门板，忽然停住。
“掌柜的。”
他回头看我，神情有些古怪。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顾廷钧大约一夜未眠，官袍外罩着湿透的披风，发冠也有些歪。他从前极重仪表，哪怕夜里从州府回来，也从不会这样狼狈。
此刻却顾不得了。
他站在我粮号门前，隔着湿漉漉的青石阶看着我。
良久，他才开口。
“昭宁。”
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借我三千石粮。”
钟声越过重重屋脊传进内城，原本还亮着零星灯火的街巷一下乱了起来。有人推门张望，有人提着灯往高处跑，马蹄与呼喊声混在夜雨里，一路从城门滚到州府。
西堤决口了。
消息传来前，我正在北坡高仓清点最后一批粮。
四千石粮已全部转移，只剩几十袋还没来得及重新封签。伙计们忙了一整夜，衣衫湿透，仓中却干燥无恙。
兄长从外头进来，斗笠边沿还在滴水。
“低处两座仓已经淹了。”
我手中的笔顿了顿。
“伤了多少人？”
“西郊几个村子来不及撤，州府已经派人去了。”
他说完看向满仓粮食。
“你这一批若晚挪一日，昭丰也得伤筋动骨。”
我没有庆幸。
水灾面前，粮仓保住只是第一步。
真正难的是接下来。
第二日清晨，城门外已经挤满逃难的百姓。
米铺门前排起长队，原本一石八百文的粟米，不过半日便涨到一两二钱。
到了午后，有粮商直接闭门惜售。
州府下令查仓。
查到顾廷钧负责的官仓时，缺口终究瞒不住了。
先前那三船霉粮尚未补足，如今灾情骤起，原本可以慢慢周转的问题，一夜之间便成了催命的刀。
我正在昭丰门前安置新到的粮袋，谢允川骑马赶来。
他没有进屋，只将一纸州府告示递给我。
“官仓粮不够。”
我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缺多少？”
“至少两千五百石。”
他又看向我身后的仓门。
“城里各家都在惜粮。”
我明白他的意思。
水灾刚起，往后粮价只会更高。若我此刻按市价售粮，一样有人买；若再压两日，赚得只会更多。
我将告示折好。
“昭丰还有四千余石。”
谢允川目光微动。
“你愿意出多少？”
“都可以出。”
旁边的伙计忍不住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道：“但不是卖给某一个人。”
“州府立契，登记灾民户籍，按灾前平价放粮。每日放多少，名单贴在粮号门口，谁也不得加价转卖。”
谢允川沉默片刻。
“你知道这意味着少赚多少银子？”
“知道。”
我抬头看向长街。
雨还没有停。
远处几个刚进城的孩子赤着脚站在檐下，裤腿全是泥水，其中一个抱着只破碗，正眼巴巴看着粮铺。
从前我替顾廷钧保过他的官声。
如今，却不想拿百姓的饥肠替任何人换银子。
“银子往后还能赚。”
我说，“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谢允川看了我片刻，接过契书。
“我回州府盖印。”
他转身上马，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昭丰开始清点准备放出的粮食。
消息传出去，不少人堵到门口。
有人问价，也有人打听能不能私下多买。
我一概拒绝。
直至次日清晨，雨势终于小了些。
伙计刚卸下粮号门板，忽然停住。
“掌柜的。”
他回头看我，神情有些古怪。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顾廷钧大约一夜未眠，官袍外罩着湿透的披风，发冠也有些歪。他从前极重仪表，哪怕夜里从州府回来，也从不会这样狼狈。
此刻却顾不得了。
他站在我粮号门前，隔着湿漉漉的青石阶看着我。
良久，他才开口。
“昭宁。”
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借我三千石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