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满仓都是霉气

那股酸败的霉气一钻进喉咙，我便知道，顾廷钧这一回躲不过去了。

官仓门窗尽开，仍压不住那股潮腐味。

几只被割开的麻袋倒在地上，谷粒颜色发暗，底层甚至已经结成了团。巡仓使站在长案前，手里捏着一把发黑的粮，脸色比外头阴沉的天色还难看。

顾廷钧立在一旁。

他官袍后背已经洇出一层薄汗。

“顾大人。”

巡仓使将那把粮重重掷回袋里。

“这便是你验过的好粮？”

满仓无人敢出声。

顾廷钧喉结动了一下。

“下官入仓前查看过，粮袋外层并无受潮痕迹。”

“所以你只看粮袋，不验里头？”

巡仓使冷笑。

“州府让你管的是官仓，不是麻袋。”

顾廷钧的脸一下白了。

我站在仓门外，没有上前。

本来也轮不到我上前。

若是从前，出了这样的事，我大约已经开始盘算哪家粮号还有存粮，哪条船最快能调，如何在彻查前先把缺口补上。

可如今，我只是看着。

巡仓使很快又翻出了运粮文书。

“原先替州府运粮的柳家船队，为何突然换了？”

顾廷钧答：“新船队价格更低，也能按期送达。”

“价格低了三成，损耗却足够毁掉半仓粮。”

那人抬眼，语气冷得没有半分余地。

“顾大人，你这个账，是怎么替州府算的？”

顾廷钧再说不出话。

顾廷礼缩在一旁，早没了前几日的得意模样。

等巡仓使带人去查另外两船粮，他才急急凑过去。

“大哥，这事不能全怪我。谁知道船舱会漏潮？船主明明说已经修过……”

顾廷钧猛地回头。

“你不是说都安排妥当了？”

顾廷礼脸色一僵。

“我是听船主说的。”

“你没亲自看？”

“我……”

两兄弟站在官仓里，一个面色铁青，一个目光闪躲。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天，他们口口声声说男人在外做事，不必我一个妇人插手。

真正出了事，却连谁去验过船都说不清楚。

回府的路上，顾廷钧一言不发。

马车刚停稳，他便先一步进了正厅。

我随后进去，还没坐下，他已经转过身来。

“你早就知道那批粮会出事，是不是？”

我看着他。

这一句话，比官仓里的霉味还叫人心凉。

“我若早知道，便能让粮自己发霉？”

他脸色难看。

“你明明看出了不对。”

“所以我让廷礼开袋验粮。”

“你可以再坚持。”

我沉默了一瞬，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窗外雨水从檐角滴落，一声一声，敲在石阶上。

我问他：“是谁说，钥匙既交了，我便不必再操心外头的事？”

顾廷钧嘴唇动了动。

“又是谁说，我总要给廷礼些余地？”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我继续道：“我提醒过。你不听。如今粮坏了，却怪我为何没有替你坚持到底。”

“顾廷钧，你到底是要一个妻子，还是要一个无论你们做错多少事，都必须站在后面替你收拾残局的人？”

屋里彻底静了。

崔氏原本还想替儿子说话，听到这里也只是抿紧嘴唇。

顾廷钧别开脸，半晌才沉声道：“现在说这些没有用。州府给了三日，要我把缺口补上。”

我没有接。

他抬眼看我，语气终于软了一点。

“昭宁，你同柳家那边熟。先前合作的几家粮号，也都卖你面子。你帮我去说一声，先赊一批粮来，等这事过去，我再……”

“我去？”

我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眉头皱起：“如今不是赌气的时候。”

我望着他，忽然明白，他直到此刻都没有真正听懂那晚我问的那句话。

我没有再解释，只道：“你如今掌着顾家的账，母亲也说外头的事由你们男人处置。缺粮，自然该由你自己去补。”

顾廷钧盯着我良久，最终沉着脸拂袖而去。

当天傍晚，他亲自去了城中最大的三家粮号。

第一家说，没有现银，不放粮。

第二家说，可以卖，按如今市价。

第三家连茶都未给他添第二盏。

昔日见他便笑脸相迎的掌柜，只客客气气回了一句：

“顾大人，粮可以谈。只是赊账这回事，从前看的是柳家的信用。”

顾廷钧回府已近亥时。

雨又落了下来。

他站在廊下，衣摆湿了大半，脸色阴沉得厉害。

我隔着半卷竹帘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去。

有些路，总得他自己走一遍，才会知道。

从前脚下那些看似平整的青石，从来不是天生便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