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南汊来的粮船
夜雨敲了一整宿的瓦，南汊的水报却迟迟未到。
我半夜醒过两回。
窗纸被风吹得轻响，院中芭蕉叶乱作一团，雨水顺着檐角成串坠落，在青石地上溅开细碎水花。
阿芙睡在我身侧，小手攥着我的衣袖。
我替她掖好被角，没有起身。
那三条船已经不是我的船。
船上的粮，也不归我管。
可多年做粮运留下的习惯不是一朝能改，听见这样的雨声，我几乎本能地会去想河道、水位、油布、封舱。
天亮后，雨势略缓。
崔氏用早膳时心情倒极好。
顾廷礼一早派人送来消息，说船已过南汊最险的石梁湾，再有半日便能靠港。
“瞧瞧。”
崔氏放下粥碗，眉眼尽是得意。
“我就说，外头那些商户故意把行船说得玄乎，无非是想多收银子。廷礼头一回办事，不也办得妥妥当当？”
我夹了一小块蒸糕放进阿芙碗里。
没有接话。
午后，三条粮船果然到了。
顾廷礼特意使人来传，说第一船粮已经卸进租仓，请母亲过去看。
崔氏自然要去。
她临走前又回头看我：“你也来，省得以后总说旁人的船不稳妥。”
我本不想去。
可阿芙午睡未醒，我闲着无事，便随她一道出了门。
雨后的码头满是湿气。
河面浑黄，几艘旧木船靠在岸边，船身被水泡得颜色发暗。脚夫踩着跳板往下扛粮，一袋接一袋，很快堆满半个仓房。
顾廷礼站在仓门口，笑得意气风发。
“如何？半日没耽误。”
崔氏连连点头。
“还是自家人可靠。”
她偏过头看我。
“昭宁，你从前总说雨季运粮麻烦，如今看，也不过如此。”
我没有答。
粮袋表面确实干净。
可我刚跨进仓房，脚步便顿住了。
空气里有一点极淡的酸气。
混在湿木、麻袋和泥水的味道里，并不明显。
我弯下身，指尖在最下面一只粮袋边缘按了按。
布面是干的。
可袋角发软。
我抬头问顾廷礼：“这船进南汊后，可遇了大雨？”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下了半夜，又没进水。”
“粮舱呢？”
“自然关着。”
我看向不远处那三条船。
舱盖边缘的木板已经有些翘起，旧桐油被雨水冲得发白。
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最好抽几袋开验。”
顾廷礼脸色顿时不好看。
“嫂嫂就这么盼着我出错？”
“粮不是给顾家吃的，是要送进官仓。”
我的声音不高。
“若受了潮，越捂越坏。”
崔氏皱起眉。
“外头刚运来的粮都有些潮气，晒晒便是。何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扫廷礼脸面？”
顾廷钧恰在此时从州府赶来。
听完前因后果，他沉默片刻，只摸了摸最上面几袋粮。
“外头是干的，应当无事。”
我看着他。
“你确定？”
他眉间浮出一丝疲惫。
“昭宁，廷礼头一回替我办事，你总要给他些余地。明日便要送官仓，现在逐袋开验，来不及。”
我忽然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些年每一批粮入仓，我都要人从不同位置抽袋开验，湿度、虫蛀、霉气，一项不漏。
顾廷钧从前嫌麻烦，却从未阻止过。
因为出了事，自然有人提前替他挡掉。
如今这个人不再插手，他反倒觉得那些规矩都是多余。
我退开一步。
“既如此，随你。”
第二日，三船粮尽数送进官仓。
第三日，州府巡仓使例行查验。
我原本并不知道消息。
直到午后，顾家下人脸色惨白地跑进院门，连伞都顾不得收。
“夫人，不好了。”
他喘得几乎说不成完整一句。
“官仓……官仓把顾大人扣下问话了。”
我手里的茶盏没有动。
“出了什么事？”
下人咽了口唾沫。
“三船粮，抽开的第一袋……”
他声音发颤。
“全是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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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夜醒过两回。
窗纸被风吹得轻响，院中芭蕉叶乱作一团，雨水顺着檐角成串坠落，在青石地上溅开细碎水花。
阿芙睡在我身侧，小手攥着我的衣袖。
我替她掖好被角，没有起身。
那三条船已经不是我的船。
船上的粮，也不归我管。
可多年做粮运留下的习惯不是一朝能改，听见这样的雨声，我几乎本能地会去想河道、水位、油布、封舱。
天亮后，雨势略缓。
崔氏用早膳时心情倒极好。
顾廷礼一早派人送来消息，说船已过南汊最险的石梁湾，再有半日便能靠港。
“瞧瞧。”
崔氏放下粥碗，眉眼尽是得意。
“我就说，外头那些商户故意把行船说得玄乎，无非是想多收银子。廷礼头一回办事，不也办得妥妥当当？”
我夹了一小块蒸糕放进阿芙碗里。
没有接话。
午后，三条粮船果然到了。
顾廷礼特意使人来传，说第一船粮已经卸进租仓，请母亲过去看。
崔氏自然要去。
她临走前又回头看我：“你也来，省得以后总说旁人的船不稳妥。”
我本不想去。
可阿芙午睡未醒，我闲着无事，便随她一道出了门。
雨后的码头满是湿气。
河面浑黄，几艘旧木船靠在岸边，船身被水泡得颜色发暗。脚夫踩着跳板往下扛粮，一袋接一袋，很快堆满半个仓房。
顾廷礼站在仓门口，笑得意气风发。
“如何？半日没耽误。”
崔氏连连点头。
“还是自家人可靠。”
她偏过头看我。
“昭宁，你从前总说雨季运粮麻烦，如今看，也不过如此。”
我没有答。
粮袋表面确实干净。
可我刚跨进仓房，脚步便顿住了。
空气里有一点极淡的酸气。
混在湿木、麻袋和泥水的味道里，并不明显。
我弯下身，指尖在最下面一只粮袋边缘按了按。
布面是干的。
可袋角发软。
我抬头问顾廷礼：“这船进南汊后，可遇了大雨？”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下了半夜，又没进水。”
“粮舱呢？”
“自然关着。”
我看向不远处那三条船。
舱盖边缘的木板已经有些翘起，旧桐油被雨水冲得发白。
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最好抽几袋开验。”
顾廷礼脸色顿时不好看。
“嫂嫂就这么盼着我出错？”
“粮不是给顾家吃的，是要送进官仓。”
我的声音不高。
“若受了潮，越捂越坏。”
崔氏皱起眉。
“外头刚运来的粮都有些潮气，晒晒便是。何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扫廷礼脸面？”
顾廷钧恰在此时从州府赶来。
听完前因后果，他沉默片刻，只摸了摸最上面几袋粮。
“外头是干的，应当无事。”
我看着他。
“你确定？”
他眉间浮出一丝疲惫。
“昭宁，廷礼头一回替我办事，你总要给他些余地。明日便要送官仓，现在逐袋开验，来不及。”
我忽然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些年每一批粮入仓，我都要人从不同位置抽袋开验，湿度、虫蛀、霉气，一项不漏。
顾廷钧从前嫌麻烦，却从未阻止过。
因为出了事，自然有人提前替他挡掉。
如今这个人不再插手，他反倒觉得那些规矩都是多余。
我退开一步。
“既如此，随你。”
第二日，三船粮尽数送进官仓。
第三日，州府巡仓使例行查验。
我原本并不知道消息。
直到午后，顾家下人脸色惨白地跑进院门，连伞都顾不得收。
“夫人，不好了。”
他喘得几乎说不成完整一句。
“官仓……官仓把顾大人扣下问话了。”
我手里的茶盏没有动。
“出了什么事？”
下人咽了口唾沫。
“三船粮，抽开的第一袋……”
他声音发颤。
“全是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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