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世子府旧恩成刃
侯府送来的请帖上，沾着一缕与信鸽脚环相同的绯红丝线。
帖子是柳明姝亲笔所书，邀我三日后入府赏花。墨迹娟秀，字里行间挑不出半分失礼，末尾却添了一句：“旧人将嫁，新人将至，有些话总该说个明白。”
秦月娘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数遍，皱眉道：“侯府的海棠尚未开，她请姑娘赏什么花？分明是请君入瓮。”
“既已设下席面，不去反倒辜负她的心思。”
裴承晏并未阻拦，只命人在我的车驾后暗中跟随。临行前，他递来一枚极薄的拓纸，边缘裁成腰牌大小。
“谢玄策随身佩着侯府仓令，若有机会，将纹样拓下来。”
我接过拓纸，藏进袖中：“裴少卿倒不怕我念及旧情，反过来替他遮掩？”
他替我掩好披风系带，指尖在玉扣上停了一瞬，语气平静：“你若仍信他，第一百局便不会落到京兆府手中。”
侯府朱门深阔，檐下铜铃被风吹得轻响。柳明姝在水榭设宴，一身石榴红长裙，眉间点着金钿，艳得令人难以直视。
她没有提长街之事，只命人将一盏茶推到我面前。
“苏姑娘好手段，一顶花轿，便让半座京城的勋贵子弟进了京兆府。”
“柳姑娘若是心疼世子，此刻应当去劝他，何必请我来？”
她轻轻拨着茶沫，唇边笑意凉薄：“我只想看看，让谢玄策惦记多年的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廊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柳明姝抬眸看了一眼，竟主动起身离席。她从我身侧经过，衣袖间的沉水香掠过鼻端，极轻地留下一句：“后园无人，苏姑娘自求多福。”
屏风后，谢玄策缓步走出。
他未穿往日张扬的绯衣，只着一袭月白锦袍，眉眼间少了几分轻浮，仿佛仍是昔年那个在苏府墙头等我放纸鸢的少年。
“绮罗，”他唤我，“你瘦了。”
我低头饮茶：“世子请我来，便是为了说这个？”
谢玄策坐到对面，将一只熟悉的木匣放在案上。匣中仍是父亲那封认罪书，只是这一次，纸页完整，连狱中供词与画押日期都一应俱全。
“九十九次赌局，确实与你父亲的案子有关。”他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父亲一直疑心你在暗查旧案。我若不让他相信你是个只知情爱的愚笨女子，你以为苏家还能活到今日？”
我捏着杯沿，指腹被瓷上暗纹硌得发疼。
“所以你当众羞辱我，是为了保我的命？”
“至少你还活着。”他伸手覆住我的手背，“绮罗，我从未想过真正害你。你回到我身边，旧案到此为止，我会护着你，也会替苏家留一条生路。”
他仍旧如此。
将刀送进我胸口，再告诉我，刀锋偏了半寸，已是天大的恩情。
我没有抽回手，只抬眼看他：“你与柳明姝的婚事呢？”
谢玄策眼底掠过一丝得色，似乎终于等到我问。
“那是侯府与盐运使府的交易。只要你肯回来，我自有法子安置你。”
不是娶我。
只是安置。
我垂下眼睫，装作被他的话动摇，指尖沿着他腕骨慢慢收紧。谢玄策腰间玉牌随之垂落，背面刻着一枚三重叠仓印。
袖中拓纸贴上玉牌，只需一息。
他俯身靠近，呼吸拂过我的发间：“裴承晏查案无情，待你失去用处，未必还肯留你。你我相识多年，难道还抵不过一纸婚书？”
我收回手，将拓纸藏好。
“世子说得有理。”
谢玄策笑意方起，我已拿起案上认罪书，迎向窗外日光。
纸页前半泛黄，墨色已沉入纤维；最后一页却墨质新亮，边角虽被药水熏旧，笔锋中的胶质仍隐隐反光。
我父亲死了六年，这一页却至多写成三年。
“可惜，”我将认罪书放回匣中，“假话说得再动听，也终究是假的。”
谢玄策神色骤冷。
我起身离席，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苏绮罗，你当真以为裴承晏能护你一世？”
“他能护我多久，并不重要。”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重要的是，我再也不需要你护。”
回到裴府，天色已经沉下去。廊下灯笼尽数亮着，却不见苏予安平日读书的身影。
秦月娘匆匆迎来，脸色惨白，手中捏着一张染血的纸。
“姑娘，小公子不见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
——想要苏予安活着，带铜钥匙来北仓。
墨迹未干，末尾压着一枚三重叠仓印。
与谢玄策腰牌上的纹样，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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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是柳明姝亲笔所书，邀我三日后入府赏花。墨迹娟秀，字里行间挑不出半分失礼，末尾却添了一句：“旧人将嫁，新人将至，有些话总该说个明白。”
秦月娘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数遍，皱眉道：“侯府的海棠尚未开，她请姑娘赏什么花？分明是请君入瓮。”
“既已设下席面，不去反倒辜负她的心思。”
裴承晏并未阻拦，只命人在我的车驾后暗中跟随。临行前，他递来一枚极薄的拓纸，边缘裁成腰牌大小。
“谢玄策随身佩着侯府仓令，若有机会，将纹样拓下来。”
我接过拓纸，藏进袖中：“裴少卿倒不怕我念及旧情，反过来替他遮掩？”
他替我掩好披风系带，指尖在玉扣上停了一瞬，语气平静：“你若仍信他，第一百局便不会落到京兆府手中。”
侯府朱门深阔，檐下铜铃被风吹得轻响。柳明姝在水榭设宴，一身石榴红长裙，眉间点着金钿，艳得令人难以直视。
她没有提长街之事，只命人将一盏茶推到我面前。
“苏姑娘好手段，一顶花轿，便让半座京城的勋贵子弟进了京兆府。”
“柳姑娘若是心疼世子，此刻应当去劝他，何必请我来？”
她轻轻拨着茶沫，唇边笑意凉薄：“我只想看看，让谢玄策惦记多年的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廊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柳明姝抬眸看了一眼，竟主动起身离席。她从我身侧经过，衣袖间的沉水香掠过鼻端，极轻地留下一句：“后园无人，苏姑娘自求多福。”
屏风后，谢玄策缓步走出。
他未穿往日张扬的绯衣，只着一袭月白锦袍，眉眼间少了几分轻浮，仿佛仍是昔年那个在苏府墙头等我放纸鸢的少年。
“绮罗，”他唤我，“你瘦了。”
我低头饮茶：“世子请我来，便是为了说这个？”
谢玄策坐到对面，将一只熟悉的木匣放在案上。匣中仍是父亲那封认罪书，只是这一次，纸页完整，连狱中供词与画押日期都一应俱全。
“九十九次赌局，确实与你父亲的案子有关。”他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父亲一直疑心你在暗查旧案。我若不让他相信你是个只知情爱的愚笨女子，你以为苏家还能活到今日？”
我捏着杯沿，指腹被瓷上暗纹硌得发疼。
“所以你当众羞辱我，是为了保我的命？”
“至少你还活着。”他伸手覆住我的手背，“绮罗，我从未想过真正害你。你回到我身边，旧案到此为止，我会护着你，也会替苏家留一条生路。”
他仍旧如此。
将刀送进我胸口，再告诉我，刀锋偏了半寸，已是天大的恩情。
我没有抽回手，只抬眼看他：“你与柳明姝的婚事呢？”
谢玄策眼底掠过一丝得色，似乎终于等到我问。
“那是侯府与盐运使府的交易。只要你肯回来，我自有法子安置你。”
不是娶我。
只是安置。
我垂下眼睫，装作被他的话动摇，指尖沿着他腕骨慢慢收紧。谢玄策腰间玉牌随之垂落，背面刻着一枚三重叠仓印。
袖中拓纸贴上玉牌，只需一息。
他俯身靠近，呼吸拂过我的发间：“裴承晏查案无情，待你失去用处，未必还肯留你。你我相识多年，难道还抵不过一纸婚书？”
我收回手，将拓纸藏好。
“世子说得有理。”
谢玄策笑意方起，我已拿起案上认罪书，迎向窗外日光。
纸页前半泛黄，墨色已沉入纤维；最后一页却墨质新亮，边角虽被药水熏旧，笔锋中的胶质仍隐隐反光。
我父亲死了六年，这一页却至多写成三年。
“可惜，”我将认罪书放回匣中，“假话说得再动听，也终究是假的。”
谢玄策神色骤冷。
我起身离席，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苏绮罗，你当真以为裴承晏能护你一世？”
“他能护我多久，并不重要。”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重要的是，我再也不需要你护。”
回到裴府，天色已经沉下去。廊下灯笼尽数亮着，却不见苏予安平日读书的身影。
秦月娘匆匆迎来，脸色惨白，手中捏着一张染血的纸。
“姑娘，小公子不见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
——想要苏予安活着，带铜钥匙来北仓。
墨迹未干，末尾压着一枚三重叠仓印。
与谢玄策腰牌上的纹样，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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